李铁的名字是爷爷起的。爷爷逢人就说名字叫得硬一些,命硬,好养,活长命百岁不成问题。李铁从小到大,三灾六病就像躲着他似的,似乎爷爷果真一语成谶,是名字的作用。如今他长得五大三粗,身体壮实的像一头牡牛。原野上的人们说得益于爷爷给起的名字,可他的爷爷在李铁四岁刚刚能够说话时,在春天里的一个早上,突然间去世了。后来人们又说,老人家是想把自己的福寿转给孙子的头上,给自己的孙子增福增寿。
原野上有一半的人说李铁是傻子,另一半的人说他只是有些憨罢了。说李铁傻的人用他四岁才会说话佐证,说他憨的人知道他能听懂对方话的意思,屎尿不会屙在裤子里,他只是愚钝。不论是说李铁傻的人还是说他憨的人,都常常捉弄他、用一个半傻半憨的人取乐。当他们在耕田时偷奸耍滑,李铁却像牛一样在烈日下犁田,树荫下纳凉的人们心照不宣,他真是傻子。既然傻,脏活累活自然而然全跑到他这里。
在村子西边和草原之间,曾有过一大片杨树林阻挡风沙。曾经全部树干被伐来炼钢炼铁后,一座座树墩像一个个挫败的士兵在那里垂头丧气。
几年前,三个生产队的人合力对那片土地大动干戈。他们拔出树墩,挖出盘根错节的犹如巨型蚯蚓的树根。等土壤风干以后,他们砸碎团在一起的土疙瘩,获得十亩松软的可以种庄稼的土地。
他们没有在原来的土地上栽树,因为他们缺的是粮食。其中一个生产队的队长说,要是种不出粮食,也得让西风刮进来,这样起码能喝上西北风。三个生产队轮流肩负耕种共同开垦的土地,第一年一生产队种了玉米,第二年二生产队种了黄豆,第三年三生产队集体一致同意种的是麦子。
今年这块地该交由三生产队来种。队长要万利圪蹴在地头前,想该让面前的土地长出什么。他额头拧成肉疙瘩,其实让他这几日烦心的是,队长将由队员重新选举,他想要在土地上做文章,拉近和队员的关系。
当要万利去公社参加生产动员会时,听到另外一个生产大队里的一个队长夸夸其谈,说自己如何懂得调动社员的劳动积极性,他告诉社员,他计划用几亩地来种黄皮瓜,等瓜熟蒂落,按社员们的工分分给他们,工分多的多分,工分少的少分,他们能不积极嘛!
要万利得到了启发,他知道该让那十亩土地长出什么了。回来以后,他挨家挨户告诉社员们,说他为大家伙着想,他自作主张,将那同属于三个生产队的土地作为瓜田,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得的瓜犒劳他们,解一解他们的嘴馋。他们从队长的奔走相告里得知后,无一例外,又一致的同意。最后,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吃水莫忘挖井人啊!”大家伙清楚他话中的意思。
自从要万利续弦后,李铁就成了他的妻弟。在他的庇护下,那些在劳作时占李铁便宜的人们有了几分忌惮。要万利受枕边风的影响,他在众多劳作的活计中,择出不是繁重的活计让他去做。李铁就像是要万利拉弓射出去的箭,正中靶心,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草原上的羊草绿了。社员们在广袤的黑土地上劳动生产,他们播种玉米、大豆、高粱、谷物还有马铃薯。立夏之后没过几日,要万利从会计那里取到钱,交给李铁,告诉他,去公社上的供销社买三斤黄皮瓜籽。他让李铁重复一遍去做什么,李铁说去买黄皮瓜籽。 “等着吃瓜吧!足够你吃得撑破肚皮。 ”然后要万利拍着李铁的肩膀,放心地笑着对李铁说, “ 等瓜秧上结瓜的时候,我让你去窝棚里看瓜。能在窝棚看瓜,别人都眼气着呢!”
李铁来到供销社。供销社的柜台后站着一个姑娘,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确良上衣,两条粗黑的辫子搭在肩前,瓜子脸,两个大眼睛不分青红皂白地怒视前方,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李铁只瞟了一眼,没有像村里的田翠翠能让他看了一眼还想看一眼,看了又一眼接连再看一眼。
他走上前去,当着姑娘的面,手伸进裤子里,从缝在裤子上的紧贴小腹的兜里掏出钱,她嫌恶地别过脸去。她正在因父亲逼她嫁给一个自己瞧不上的男人而怏怏不乐。此刻,她的神情更加的冷峻,脸上好像附着一层冬日里的霜花。李铁怯生生地说: “我姐夫要我来买三斤黄皮瓜籽。”
她用镊子夹住钱,然后丢入钱匣里。她麻利地选用一公斤和半公斤的秤砣,然后又麻利地给秤了大约三斤的重量,迅速用牛皮袋包好,扔在柜台上,希望他麻溜离开。
在回去的田间的大路上,李铁遇到了田翠翠,他识得她的背影。她用一根红线绳扎着马尾辫,走起路来,马尾辫左摇右晃,招摇得攫住了李铁的眼睛。李铁痴痴地看着、慢慢地跟着。田翠翠用她与生俱来的直觉感觉到身后有人,倏得一下回头看。相较于供销社里售货员那冷若冰霜的瓜子脸,李铁难以克制地留恋田翠翠团团的、笑起来会出现两个浅窝的脸蛋。
田翠翠回头看到身后的人原来是同村的李铁,她不吝啬地露出两个酒窝叫道:“诶呀!李铁,你干嘛跟着我?”
李铁笨拙得不知所措,黝黑的脸上展露雪白的牙齿,呆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
田翠翠命令式的口气说: “你到我前面去走。”
李铁走在了她的前面,没走出十步,回头看田翠翠。
田翠翠故作生气地说: “诶呀!不许回头看呀!不许回头看呀! ”可她的声音带有孩童的稚气,显得尤为可爱,酡红的晚霞照在她的脸颊上,更为楚楚动人。
李铁想再回头看,但让脸蛋的主人禁止了,他走在前面,也看不到他喜欢的马尾辫了。
他知道她在后面看着自己,于是似乎不会走路了,他开始注意长在道路两边的杂草。杂草中间有翠绿的根茎,根茎上顶着骨朵,他凭借自己的生活经验,清楚它会开出黄色的、像那个售货员眼睛大小的花来。有一只蜣螂在路上爬,他看见它的时候,一只脚险些踩到它,为了避开它,他打了一个踉跄。
田翠翠噗嗤一笑,弄得他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接着拔腿跑了起来,跑上通向村里的那座木桥,又跑下桥去。
田翠翠小声嘀咕:“真是个傻瓜呀!”
社员们给瓜地打好了垄,一场连绵温暾的春雨过后,是连续的艳阳高照,瓜地表层的泥土是干燥的,里面的土壤却是湿润的,正值下种的好档口。
可在这档口,社员们被调集去县里修一条通往这里的沙石路,为了在夏天的雨季,能够用卡车将这里草原盛产的羊草运往别处。对于修一条沙石路,社员们十分踊跃,这样到了雨季,他们就不用走泥泞肮脏的路了。
要万利同样希望有一条坚硬的路从这里通往出去,可这是种瓜的好档口。他悄悄将李铁留下来,告诉他去种瓜,像种苞谷一样,在垄上刨坑,扔进二、三个瓜籽,然后用脚埋上。他晓得李铁对种地的事项一点也不傻。然后对上面监督的领导说,李铁是个傻子,不听从领导的指挥,修不得路。
李铁的身体里像是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气,不停歇地种瓜,一直到晌午,肚子像青蛙一样咕咕直叫,他才坐在垄沟里吃了两个窝头。然后接着埋头苦干,一直到夕阳西下,他竟然一个人种完了十亩瓜田。
他没有感觉疲惫,相反有一种轻松、酣畅的感觉。恰似独自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光辉的使命后,获得了加冕给他的荣誉。
他回到村中的时候,成群结队的社员们也载着落日余晖回来了。要万利看见他后问的第一句是,种瓜了吗?
李铁回答:“种了。”
要万利问:“种了多少亩?”
李铁回答:“种了十亩。”
要万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样子。“你一个人把十亩地都种完了,”要万利说,李铁一边嘿嘿傻笑着,一边使劲点头,“你真是一头牲口啊!”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李铁一个人种了十亩瓜田,不少人惊叹,傻人干傻事啊!在此后的日子里,时常能看到李铁出现在瓜田。他是去察看瓜苗有没有破土而出,对十亩瓜田承担起责任,如果种瓜不得瓜,一定是自己的过错。
一场小雨过后,土地变为深黑色,湿润的瓜田上紧贴薄薄一层氤氲的绿,瓜苗长了出来。李铁那洁白整齐的牙齿又一次在黝黑的脸上显现。
田翠翠挎着竹篮,去树林里采蘑菇,又来草原上摘黄花菜。她一不小心弄破了蘑菇,总要诶呀一声,像一个大惊小怪的毛头丫头。黄花菜上挂着雨珠,她用鼻子去嗅的时候,打湿了鼻尖。
臂弯上的竹篮里满满当当了,她走在板车在草地上留下的车辙里,笑盈盈地,口中还哼着调子并且含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的喜悦之情一半是因满载而归,一半是她将要有一位如意郎君。她期待的如意郎君是一个木匠的儿子,他父亲的木工活在十里八乡闻名遐迩,十里八乡的桌子、板凳、碗柜、烧饭用的锅叉还有耕地的犁,大多出自他父亲之手。有一次,父亲做完一个木箱,儿子赶着马车送到这里。恰逢谈婚年纪的他在这里偶遇了田翠翠,回家后的他夜不能寐,对田翠翠念念不忘,帮父亲做木工活时,魂不守舍样子,铁锤落在手指上。父亲见整日丢了魂似的儿子问,看上了哪家的姑娘。父亲凭借儿子对那个姑娘外貌的精准描述,很快就在这里打探出是哪户人家的女儿。没隔多日,就有一位舌灿莲花的媒婆来到田家提亲,田家的大人想木匠的儿子日后也定会是木匠。他终于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姑娘,两个人见面时,田翠翠的脸蛋红扑扑,他发觉田翠翠更加俊俏了,田翠翠脸上羞赧,心里同样生出欢喜。他塞给她一袋大白兔奶糖,田翠翠顿时诶呀一声,诶呀得他心头痒酥酥的。
他说:“我要娶你做我的老婆。”
她说: “到娶亲的日子,你要用花轿来接我。”
田翠翠路过瓜田时,看见憨憨的李铁盯着自己,色厉内荏地喝斥一声,不许直勾勾地盯着她。瓜田之上像面纱一样的新绿使情窦初开的田翠翠心情愉悦,她走李铁的跟前,明知故问地问道: “这瓜地是你一个人种的?”
李铁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了,盯着她蠕动的嘴巴,闻到了从她嘴里散发出来的奶香。他点了点头。
田翠翠说: “真希望在我出嫁前能吃上香喷喷的香瓜啊!”
当瓜地里的青苗茁壮了,要万利惊讶地发现,长出来的根本不是瓜苗,而是黄瓜苗。他几乎看遍了十亩瓜田,长得全部是黄瓜苗。他怒气冲冲找来李铁,质问他,让他种的是什么?
李铁的头被姐夫的怒气揿下,说: “种瓜。”
要万利问:“让你去供销社买的什么?”
李铁嗫嚅地回答:“黄皮瓜籽。”
要万利气得在地上直跺脚,大骂一声:“你真是一个傻子。”
“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啊!这个傻子种了十亩地黄瓜,我怎么向社员们交代啊!”
要万利见过李铁买回的黄皮瓜籽,可他知道黄皮瓜籽和黄瓜籽一样,简直就是双胞胎,他记得李铁重复自己说的话,确定他说的是去买黄皮瓜籽,没有差错。可事到如今,他只能怪自己不该让这个傻子办这等差事。
三生产队的社员们责骂李铁,其他两个生产队的社员们幸灾乐祸,说傻瓜一日种瓜,错把黄瓜当香瓜。
其实,是那个怒火中烧的售货员将黄皮瓜籽听成黄瓜籽,害得李铁成为替罪羊招来众人的辱骂,害得要万利讨好社员的谋划化为泡影。
木已成舟,他们不得不给黄瓜秧搭起了黄瓜架,给黄瓜秧的枝枝蔓蔓提供攀缘的去处。那个时候,要万利没敢让李铁出现,他怕李铁被众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等到黄瓜架上结下不大不小的黄瓜时,也是田翠翠临近出嫁的日子。黄瓜地里搭了一个窝棚,要万利照常指使李铁去窝棚守夜,他没有将队里的那杆土枪交到李铁的手里,他想黄瓜与其烂在地里,还不如给社员们偷吃了。
夜里,黄瓜地的外围,窸窸窣窣的声音连成一片,那是人们穿梭在黄瓜架下发出的响动。他们在夜色里相遇,在黄瓜架下摩肩擦踵,互相打着招呼,有的甚至都把对方看成另外一个人。
几天里,家家户户的饭桌上少不了黄瓜的出现,一家人围在饭桌前,每个人手里攥着一根黄瓜,黄瓜在他们的嘴巴里稀里哗啦,屋子里响起初春时鱼塘冰面下解冻的声音。他们出门走在路上,从口中呼出的都是清新的味道。
田翠翠没有吃到香瓜,可她没有像众人一样,对李铁这个罪魁祸首心生怨恨,因为幸福已悄然而至,后天就是她出嫁的日子,她的新郎官会用花轿来接她。
田家在院子里埋木桩,固定横梁,然后用高粱秆铺在上面,搭建一个简易的凉棚。凉棚下摆满从许多人家借来的桌子、板凳,它们大多是出自新郎官的父亲之手,为田翠翠的出嫁宴席效犬马之劳。院子里一片喧哗,他们的嘴巴同时发挥两种作用,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高谈阔论,吃着黄花菜、炒鸡蛋、油炸花生米、拌拉皮、熘肉段、猪肉酸菜、小鸡炖蘑菇……,喝着东北小烧,谈论着田家的这门亲事和捕风捉影的国家大事。
家中也有该出嫁女儿的父母都羡慕和嫉妒田翠翠许配给了一个好人家。
有的人煞有介事地说: “你们听说了吗?上面要把生产队解散了,要把地承包给咱们。”
有的人回答: “说是要走资本主义路线了。”
另有读过报纸的人说:“那叫市场经济。”
酒过三巡,日头过了最高点,天上的云多了。宴席上的人们酒足饭饱,头重脚轻的男人们走出田家的院子,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天空,立马察觉到这场雨避免不了了。
李铁终于知道田翠翠明日出嫁了。他吃过宴席后,走向看守的黄瓜地,可没有回窝棚里。他穿过草原,绕开出村的大路,去往别处寻找瓜地。他穿过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从每一片庄稼地前走过,不知不觉间走了三十里路,脊背湿漉漉的,溻湿了布衫。此刻,太阳马上落山,他口干舌燥,心想找不到瓜地了。这个时候,前方有一个掮着扁担的人朝他走来,那个人挑着两个颤悠悠的箩筐,从李铁身旁经过时,看他不是同村的人,上下打量一番。他信守承诺,这位曾在公社大会上夸夸其谈、承诺为社员们种瓜的队长,正挑着两筐黄皮瓜悠哉地回村。李铁看到了筐里的黄皮瓜,然后朝前方望去,露出他那发亮的牙齿。他向前走了一段路,果真在玉米地中间看到有一片瓜地。他先钻入玉米地,然后猫腰来到玉米地和瓜地的交界处,他逮住长得大的瓜,薅下来两个。
田还没黑,在瓜地里的守瓜人发现了偷瓜贼,他大喝一声,提着棒子向李铁靠近。李铁被吓得拔腿就跑,就像偷灯油吃的老鼠撞见了守株待兔的家猫。
李铁抱着两个硕大的瓜往回跑,守瓜人追了三里多路,就不再追了,站在原地看着偷瓜贼像一头发疯的牛一样,越跑越远。
李铁头也不回地跑了很远,回头看,一个人也没有。他大口喘息,脱下布衫,将两个瓜裹了起来,背在背上。从大路上经过村庄又来到大路上,天暗下来,他加快脚步。天变得阴沉,逼迫他的脚步越来越急切,急切得向前奔跑。一滴雨珠在他额头上摔得粉碎,他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雨从他身后追了上来,超过了他。雨下得徐徐地,打在道路两旁的庄稼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一阵紧着一阵,成了他奔跑的号子。他稍微仰起头,嘴巴大张,让雨灌进来。
他翻过一个壕沟,回到了草原,天彻底黑下来。李铁失去了方向,雨变得淅淅沥沥了,就像一个人的哭声由哭哭啼啼转为抽抽搭搭。他用力搓了两下冰凉的脸,突然发现一个方向的远处有稀稀落落的亮光,一刹那,他鬼使神差地觉得那就是黄瓜地的方向。
原野上有一帮整日拿弹弓打鸟的毛头小子,他们都听过流传的神话,天上住着牛郎和织女,他们彼此相爱,可王母娘娘反对他们在一起,于是用头上的一个银簪变出一条银河将他们隔开。在一年之中,只允许在七月初七这一天,喜鹊在银河上搭桥,他们可以在鹊桥上见上一面。
在牛郎和织女见面的夜里,天上要是下雨,那是他们的眼泪。那个时候,如果有哪个童子蹲在黄瓜架下,就能听见他们的哭声。
天刚擦黑的时候,这些想听牛郎织女哭声的孩子们聚到一起,他们一人提一个自制的灯笼来到黄瓜地,互相拉开距离,各自选好位置,蹲下来,竖起耳朵听来自天上的声音,没有哭声,只有雨打在黄瓜秧的声音。
大约一刻钟后,李铁终于走回到黄瓜地前,雨停了,半枚月亮从薄云中显现出来。他回到窝棚里,借着微弱的光亮点着煤油灯,然后脱去身上湿透的衣服,披着棉被,吃着黄瓜,看着偷回的两个黄皮瓜。他倒水壶中的水,将两个瓜清洗干净,然后放置床头。
次日天明,田家的院子里热闹非凡,都等着新郎官前来接新娘子。一辆马拉的花轿进了村子,花轿是父子两人花了七天时间隼接而成。花轿的外面涂了一层红油,轿顶的四周挂着红绸缎,轿帘的绲边有缝在上面的花结,正当中有一个绣上去的喜字,轿帘让风掀起来的时候,金色的喜字也随风飐动。
李铁醒来时感到浑身发冷、四肢无力、头昏脑胀。他走出窝棚,发现太阳已升过了房顶。他抱着黄皮瓜向村中跑去。田翠翠坐在花轿里,幸福的神情溢于言表,花轿在沙石路上颠簸,颠簸得一旦厉害些,她就诶呀一声。
李铁看见花轿上了木桥,又从木桥上下去,他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当他从桥上跑下去的时候,被雨水冲刷出的石块绊倒,扑向路面的时候,他用臂肘支撑身体,护住胸前的瓜,两个臂肘被沙石硌破,蹭出口子。
他无暇顾及奋起直追,当田翠翠从花轿一边的窗口看见李铁时,差一点又诶呀一声。李铁瞅准时机,将两个黄皮瓜一先一后丢给了田翠翠。
李铁驻足在道路中间,嘴巴紧闭,看着花轿离去,喉咙对不知从何而来的苦水浅尝辄止,他记住了新娘子的模样。
田翠翠吃了一口瓜,说道:“真是个甜瓜呀!”
骑着自行车来送报的送报工冲李铁喊:“改革的风吹来了,改革的风吹来了,……,”
没过几日,县城里沿街的早点摊、裁缝铺、理发店、代销点如雨后蘑菇一样涌现。
三队的社员们,每日往返县城一次,把黄瓜卖给阳光菜市场里的摊主们。李铁种的黄瓜没有烂在地里,成了县城人们的盘中餐。
要万利说:“这就叫有心种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在奶奶的故事里昏昏欲睡,忽然想起客车爬上石桥时,我透过车窗看到发丧的队伍。我问奶奶,死的是谁?奶奶告诉我,是种十亩黄瓜地的李铁。
次日,我在村中毫无目的的闲逛,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来到那十亩瓜田跟前。如今这十亩地是我家的,家庭联产承包时期,由父亲抓阄抓中的。
我摘了一个父亲种的香瓜,浮现出喜好“诶呀”的田翠翠,我一口咬下去,真甜啊!
太阳照常升起,我们只不过活在死人建造的世界里。我们一边在阴差阳错中失去,一边在阴差阳错中获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