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幽朝阳观

一、

余平生好游，泉石膏肓、烟霞痼疾，山水入骨久矣。

慕名小城建始已久，且不论大清江或蝴碟岩，先投城中文庙。

经县政府，又过一老街，很快抵达一处山脚下。影影绰绰瞅见文庙影廓，落寞山角一隅，玄瓦拱檐旧式建筑。拢门前，可惜正施工，逡巡无路可入，黯然放弃。又拦了个的士，欲奔石柱观。司机诧异，说石柱观远在高坪莽山间，有几十公里远，怕不得行。沮丧间，询问此间何处可游？司机爽然答：朝阳观。其实，这朝阳观距文庙前行百十米即是，那司机收了五元起步价，笑的去了。

心内寻思，建始县城略有些年份的古迹，恐怕就是这里了？

二、

朝阳观在大街一侧山顶上，门额沧桑古旧，宫阙造型，黑底楷书：朝阳观。一保安在门前收票，门庭冷落、蛛丝寂寞，不似热闹网红景点人山人海。入门，连续上行台阶，陡峭直指山顶。行不多远，赫然见壁上书法，白底蓝字风神飘逸三个行楷：朝阳观。笔墨间架，牵藤坠石、藏风蕴气。玩赏了好一阵，继续上行。

先以为这朝阳观，与文庙类似，就在山坡左近不远。哪里知道，此行山路迢迢、行程漫漫，这趟山爬得可费老鼻子劲了！左一弯右一弯，右一弯左一弯，上山的台阶笔陡笔陡、不容喘息。一处弯道，台阶上方竟悬峙一条条粗黑的电线。正午阳光照射着，行旅匆促、仓惶汗下。行不多远，路左侧有一截古长城似建筑，呈瓮楼箭垛状，或是当初御土匪吧？一路山野寂寞、足音蛩然，奇怪的是一位游客也没遇到!也罢，只当今日包场了。沿崖路上行，山崖截面上，碎石中间夹杂许多鹅卵石。心内茫然，不知宫观究竟何方。高一脚低一脚上行，走走歇歇，抬眼间、总算看到朝阳观山门——红红一抹，影在那日光里！心头一喜，脚下步子就觉得轻快。山门红墙玄瓦、巍然一处险峭的崖角上，观其地形，大有“一夫当关，万将莫开”之气度。脚下踏着满地碎叶，窸窣有声。一边默默攀登一边心中杂念，朝阳观应该离这山门不远了。

哪想到，过了半山门，离山顶还有一半距离哩。

驻步静观。山门形制简陋，木顶红墙，赫然三个黑底金字：前寨门。下无落款，不知何人所书。两间陋室，阴森森影在山壁。

先以为是半山门，没想到有个正式名称——前寨门。

停留片刻，顺阶上行。山门上方，是一片空旷场坪。打眼一望，四处荒茫，只有一条一米多宽的石阶路，落寞地指向大山更深处。朝阳观呢？又是连个影儿也没看到！“荒径陌不识，山深藏古观”，要去的地方，究竟还有多远？茫然错愕间，几分失悔便在心头氤氲不快。转念又一想，既然“来都来了”，只好硬起头皮吧。爬了那么多台阶，不甘心白来一趟。脚下石径固执地指向丛林深处，你别无选择。不过，脚下石阶，相比刚才上山的台阶要平缓得多，不疾不徐蜿蜒于冷翠山中。说实话，若非这条道路一直无声地牵引，四顾莽岭山形猛恶。若是在远古时代，没个英雄胆，说破一千张嘴也迈不过这道坎儿。咬牙一走，又是数百台阶，路侧茂林修篁、青峦相接。森林阴翳，草木濛葺；蝉鸟相迎，灵爽昭然。停步歇息时，凉飚掠过山野，别是一番豪宕况味。

早在清末民初，建始游有旧十景之说：天池明镜、虎头昂翠、崖悬白印、狮滩夜吼、蓬莱仙境、石洞飞泉、凤尾拖青、石耸乌纱、虎榜天开、石洞天桥。遥想诸般旖旎，内心里不免欢然雀跃。

久羁红尘，柴米油盐，是一番入世过深的苦况。偶或山中行，听听风、听听鸟、听听泉、听听竹叶摩擦的窸窸窣窣，听听山中影影绰绰的天籁，的是匿世逃器、羲皇上人之乐。一人独对山野，不应酬、不偃仰，四体通泰、六神安阖，是一个风神散荡的本尊。

歇脚时分，偶然风拂树杪，总觉得丛林中藏着贼人一般。心下踌躇，若此刻蹿出一只吊睛猛虎或是穿山豹子，此番小命休矣！

一边内心惶惧，一边拽步山行。适才由朝阳观大门登山，竟然寻不到一间商店买瓶水。此刻，口唇渐渐干渴。沿途林莽岑寂、鸟鸣蝉噪，石阶经过古老的岩石地貌，指向不可知的远方。在一次次灰心之际，终于精神一振——远远望见一抹墙影，镶嵌于绿海最高处。心头不禁窃喜，这回总该到了吧？你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朝阳观！坚持，再次逾越百十级台阶，终于踉跄于朝阳观门前。

三、

朝阳观左近，有一条道路呈神龙摆尾状，莽缈于茫茫山林间，不知是不是通往后寨门？一路艰难劳顿，终于一睹朝阳观真容。左右各有台阶供游人上行，走了这老半天，仍然是一片死寂无人语。林荫深处，枝条掩映，左右文字：一合人天，道佛共处。拾级仰观，见宫阙崔巍，玄瓦红墙、门庭森然。正门之上，匾额黑底镌三个金字：朝阳观。两侧石狮肃立，白色墙体黑色甬道。循台阶上行，如此正式步入朝阳观，此一带地势平坦，周遭皆宫观院落与华堂，林木荟藯、殿宇幽深。枝上银杏，结出玻璃弹珠一般大小的果实，累累下垂、青青可爱。朝阳观大门后，双雕作联：

上；何必开门明月自然来入室；

下：不须会友古人无数是同心。

——揣摩联意，风月入怀兮、一洗俗骨。

院中独辟一室，设二十四孝明堂。门首，见联曰：

上：百善孝为先 论心不论行论行天下无孝子；

下：万恶淫为首 论行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正自联前出神，忽听门栓“吱吜”响了一声，从一间房踱出个人。保安制服，编号000065，衣服上有金盾保安字样。此人小五十年纪，面容和善。这是登山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也第一次觉得保安形象如此亲切。他开口问：“一个人吗？”一个人。“烟抽不抽，”不抽。遂问他：“此山有野兽否？从前的狼虫虎豹今日何处？”那保安想了一想，笑道：“早先有猴子，近些年没得哒。”便又问：“朝阳观有道士没得？有尼姑没得？”他听罢，答道：“都没得，以后可能会有。”然后，保安告诉说，朝阳观旅游区计划大开发，要修缆车索道，那游山就方便，不象这样费腿。交谈二句，原来他担心游客抽烟带火机，引发森林大火。

他放了心，便缩回屋内。

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山林。观内清静无游人，道路右侧有个坛位，供奉明永乐年间一柏树。匾额：庙龄古柏。古柏砖墙相隔，人不可近。树形虬然苍古、老干劲拔，约二三人合抱。据资料，朝阳观天池寺古柏，植于明代永乐年间，树龄达六百春秋。孔子云:“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明代惠帝逃到葳螺山，削发为僧，号明本法师，发现柏树能散发灵气，驱风辟邪。早在明末清初，四川暴发瘟疫，死人无数，惟崴螺山一带遍植柏树，百姓安然无恙，居民视柏树为保护神，连年供奉岁岁不止。柏树为百木之长，素为正大、高尚、长寿、不朽象征。柏树散发的气息，清热解毒、去燥煞虫、杀菌灭毒、净化空气等。日本癌症患者于柏树间休闲康养，清除化疗反应病况明显改善。

总结二句话，柏树好、好柏树。

过六百年老柏树，迤逦徐行。庭院中见文字说明，关于朝阳观历史渊源：朝阳观天池寺雄踞凤冠山之巅，凤冠山形似一朝阳欲飞的凤凰，似丹凤朝阳。山顶有一天然水池，明永乐年间，水池旁建一座寺庙，名“朝阳观”，又名“天池寺”。故朝阳观为观寺合一、道佛共处之人文景观、修行净域。明末清初，江山易鼎，朝阳观被张献忠残部付之一炬。清康熙二十年修复，至清道光二十一年，知县袁景晖主持全面维修。迄康熙二十年至民国末年，朝阳观建筑群基本保存完好。至一九五二年，寺内塑像为愚民捣毁。一九六六文革破“四旧”，再次大洗劫，瓦砾堆仅存一残旧破亭、风雨飘摇。一九九八年重建朝阳观天池寺，是成今貌。

王旗易帜、千载一瞬。

一方月亮门，镌四字：天池映月；一铸鼎，香火烟熄之惨澹；一石柱，竖写四字阿弥陀佛；一墓碑，某僧圆寂以誌；一爿荷花池呈原始状貌，婷婷千竿，顶上开二三朵白莲花；一土地庙，有联曰：五行幺老爷、三才二先生；寺前植广玉兰二株，枝繁叶茂、浓荫匝地。忽一声响亮，吓人一跳，却是一只毛蓬蓬松鼠栖止枝叶间，窥人而不语。树下一把旧藤椅，正午时分光影斑驳坐上边出出神。偶或疾风过，钧天广乐、一片宫商，树下之人心骨皆清。

——人生最美好的光阴，无关宏大叙事，放飞心情缓缓虚度！

天池寺佛光重辉，涅槃再造。门联曰：天空任鸟飞；池深凭鱼跃。其文字笔划深深斫楔石质之中，瑶章双列、窈然有态。

天池寺前后院落三进，花木深秀清静可喜，鼎峙三座殿堂。

第一座，祖师殿。左联：儒释道境界无边；右联：天地人浑然一体；第二座，观音殿。庭中二簇芭蕉，亭亭叶韵；第三座，为太上老君殿，左联：渡众生悟道九州昌盛万象欣荣；右联：念慈悲感应三教同源一心归境。老君端然仪态，头顶炜烨阴阳八卦太极图。左联：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生二三生三三生万物。

一爿幽阁子，内中竖石碑。

左联：参道悟道传道；右联：善心静心修心。

斗室岑寂，蛛织可闻，那种死一般的旷古幽静，乃岁月留痕。

天池寺浏览罢，步出、环场坪缓缓而行。一小门、青苔封闭，上覆檐瓦，虽门扇破旧油漆斑驳，然古趣盎然。门额上不知何人题写四字：了然清静。附门窥视，庭院落寞，蹑步而去。又一座残碑墙龛，应属文革时期砸烂的碑刻残片，后人掇拾整理之后集萃于此。左联：要知山下路；右联：需问过来人。细视残碑断碣，有石刻文字，美女簪花纤巧工秀——朝阳八景序，可惜都砸烂了！

游历至此，忆及上世纪九十年代。公事采访之余，谒山东曲阜千年孔庙，环视殿宇上下古旧石碣，面目凄凉、竟无一块完碑。

心有所感，遂黯然太息。

一代代修，一代代毁；天道轮回，无止无尽。可怜民生民力！

朝阳观自古道佛共处、乃三教合流之地，遗孑而今只剩下明清时期观宇、寺庙及白莲教遗址。宋代大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曾至建始朝阳观石通洞游览，题字咏诗。迄大宋朝至民国年间，已挖掘整理关于朝阳观的诗词作品，高达百余篇。

山岳巍然，斯人何处？

观内有钟楼矗立，为朝阳观最高点。盘旋三层，可俯瞰整个建始县城。楼内红绸布悬梁覆案，钟槌亦系赤绳，一派槛中清景。观山之余奋杵撞钟六记，钟声宏畅众山回响，低压山梁经久不散。

好钟！

兀自赏景流连，不觉日色迤西。

四、

下山路上，手里捏几粒小石籽儿，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数台阶。

从朝阳观下至前寨门前，有台阶三百八十五级。再下到朝阳观入口处，共计八百七十六级。来回往返，计一千七百余级台阶！

此行凤冠山，亏煞老腿！

出朝阳观大门时候，那保安兀自端然正坐。打车县城汽车站，忽闻身后有人呼唤声甚急，却是上午来时那老司机。司机论朝阳观：“朝阳观有么子好看唦？一座光山。我五十多哒，从冇去过！”

看也罢，不看也罢，千万年了凤冠山还在那里。

一代代的人，还不是都活过来哒？

人活得通透，话就直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