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水侗乡

之一 楠木老屋

早年游恩施，闻山中庋藏楠木老屋，纷纭其说、惜无缘亲近。

处暑前一日，机缘辐辏、遂偕友往游。

心中隐隐存疑。金丝楠此木，据说生长期达一千年以上，纹理脉络中方显金丝。楠木自古就有“水不能浸、蚁不能穴、千年不腐、万年不朽”之誉。明清以降，为皇族宫庭专擅，严禁民有。

鄂西荒野一隅，怎凭空冒出一间楠木老屋？

驱车百里，风尘仆仆。

虽游客寥寥，然山水清淑。

山中植被丰茂，峰谷冷翠。远远望见一座木楼，曰锦屏鼓楼。顺风雨廊桥，至尽头左拐一弯，又经过一爿农舍。农舍棚中，地下摆放一溜恩施特色薰土猪肉，腊肉连皮带骨切作一拃宽，色泽漆马子黑，隐隐约约一缕薰香。一汉与数名山妇，开直播售山货。

古老的以货易货，如今开直播售卖，可见人世之沧海桑田。

过农舍，岩石阶下见指示牌：楠木老屋。

靠左沿坡路上行，冈阜之上一座小院，林木深幽、雀蝉鸣噪。门前横亘一妇女，索要门票。游客每人六元。年龄过六十的老者或军警伤残记者证等，一律无效。扫码缴钱罢，随众人鱼贯而入。

右手边，是一幢新楼，静悄悄不闻人语，不知何人蛰居于此？

入院子朝前二三十米，见一幢黑瓦木质老屋。门额上方有匾，黑底四个金字：楠木老屋。无落款钤印。此行前，潜意识一直无限放大楠木老屋状貌，想象其殿宇巍峨、斗拱飞檐。到跟前，心中未免失望。堂屋一间，左右两厢房，拢共三间木屋，这就是它了！质朴浑厚、其貌不扬，看上去与一般恩施乡村老屋并无二致。

心中黯然，呼上当。

但来都来了！虽分不清诸般木质，看看也罢。

末后才搞清，这一间楠木老屋，是从遥远的来凤县搬迁于此。

那么，眼下这个地方是哪里？

——恩施市芭蕉侗族乡高拱桥村，夷水侗乡风景区。

细究老屋原址，位于湖北恩施自治州来凤县栏马山村，原老屋主人并无家谱传世。据当地乡民讲述，老屋主人姓杨，早年在汴京(河南开封)授命为官。大明万历年间，为避战乱弃官逃离中原地区，举家辗转迁徙至来凤乡下栏马村。杨家官身殷富，于万历十年(1582年)鸠工建造此屋，隐于山林中。之后岁月逾迈、代远年湮，因房屋外表朴实且杨氏先祖刻意藏隐，老屋得以保存至今，后经陈可忠先生与老屋后人商洽，2013年整体搬移于此。

护持文物，与有荣焉！

入老屋细看。堂屋正中墙上，悬挂杨氏祖宗牌位：百世流芳，天地君亲……两侧有联，细观文字则漫漶不识。几案一佛像一香炉，两侧太师椅，龙钟老态。左室，一架老式旧床雕崭刻镂，年代感极强。不知明清古籍中屡屡提及的南京雕花拨步床，是否如此模样？一座梳妆台，斑驳古旧、漆釉生光，想象当年坐在上边“对镜梳花黄、深浅入时无”的妙龄女子，如今魂兮何方？又一只洗脸架，彩绘六足、才子佳人，雕镂精美。室中有一面金丝木板，形如镜架，不知古人拿来干什么用？不知是何人，在下方镌刻一行文字：人爱其色鲜，我爱其形古。一九六一年秋、自刻。

——刻字之人，倘于人世，亦耄耋老者矣！

右室，老式窗牖、插销门环。屋中一桌一几、两把旧式雕椅。寥寥几件老家具，唯老屋板壁上的金丝楠柱，被到此一游们摸得油滑锃亮、光可鉴人。老屋板壁上，悬挂繁体字对联：

族望崇高、順承先哲；錦屏明麗、永耀后賢。

恩記前人銘祖德；施行善舉振家風。

新化錦屏宗觀探親团贈 二0一九年五月一日

赠牌匾者，想必是杨氏家族后裔。

金丝楠木为中国特有珍贵木材，气息独特，香味致远，醒脑提神，楠香授人。主要生长于鄂西、湘、川、云、贵等地，生长速度极为缓慢，历风雨而为栋梁之材，至少需三百年生长期。其木制坚硬、细密、不易开裂，有“水不能浸、蚁不能穴、千年不腐、万年不朽”之誉。楠木纹路细腻，华美其表，坚韧其质，筑屋，“夏不燠热，冬不寒凉。”金丝楠木封建时代历来皇家御用，民间如擅侵，则治其“逾越之罪”。自古为皇宫建筑御用珍稀建筑材料之一，民间罕见。老屋形制采用传统的榷卯结构建筑而成，整栋屋使金丝楠木打造，品质之尊、实属罕见。据资料显示，远古而今数千年以下，以纯金丝楠木打造的古民居，全国仅此一幢。

因此，进山寻访的游客，慕名而络绎。

华屋苍然，鲁殿灵光。三间居室逐一细细端详，不免心中感慨。想象五百年前这幢老屋中的人间烟火，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山中岁月不知年。

离开老屋时候，直播腊肉山货的农户门前，生意喧闹而红火。

之二 锦屏鼓楼

芭蕉侗乡高拱桥村有一座标志性木楼，风景有韵、山水腾辉。

隔大老远，于车中遥望，人人心驰神往。

这座楼叫锦屏鼓楼，形质巍然、秀出云表。

侗族自古有侗家三宝之说：其一为侗族大歌，二00九年列入世界非遗传承名录，电光火石般的铿锵，回荡山寨石崖的豪放；其二为风雨桥，风雨桥南方地域多见，也叫花桥。因桥上筑有穿廊顶棚，行人过往躲避风雨，故名风雨桥。由桥、塔、亭合一，以杉木材料建成，桥面铺板，两旁设栏杆、长凳，桥顶盖瓦，形成长廊式走道。塔、亭建于石桥墩上，多层级。檐角飞翘，顶部有宝葫芦等造型，被称为世界十大最不可思议桥梁之一。

风雨桥，多远方、多山水、多诗、多艳遇、多人间奇异风景。

其三，是为侗族鼓楼。鼓楼是侗族乡村之标志性建筑，也是部落族人劳作之余的公共活动中心。鼓楼神奇之处，在于它不费一钉一铆，仅以杉木凿榫衔接，结构严密坚固，可完整保存数百年不腐朽不倾斜。鼓楼的房檐、殿壁、梁柱更是将侗族传统的绘画、木雕艺术精美展示，村中大事大多都是在鼓楼下决定完成的。

锦屏鼓楼占地1885平方米，2015年由陈可忠先生投资兴建。鼓楼建筑，萃集了土、苗、侗民族220位能工巧匠，历时660个日夜，精选88888块各式木料木柱，以人工打磨精挑细刻，一块一块衔接而成。此楼斗拱飞檐共33层、高56米。设计为墩行梯次结构，制作精细、工艺奇特，飞檐画栋、岩岩巍峙。人至楼前，须肃目仰视而不可俯瞰亵玩。芭蕉乡锦屏鼓楼是目前世界上最高的木质建筑，是侗族兄弟引以为豪的非物质文化精品。迄远古，鼓楼之下是侗族人政治文化生活的标志与象征，是本族聚会、节日、庆典、追思、缅怀、击鼓、号令的神圣一方。太平年月，天安岁暇，族人老少在此休闲、歌舞、交流、操练侗丁等自由场所。

侗族，为中国南方少数民族之一。民操侗语，属壮侗语族侗水语支，土民信仰土地神灵。侗族先民在先秦之前文献中称“黔首”，一般认为侗族是从古代百越的一支繁衍而来。明清年代侗族人被称“侗僚、僚人、峒苗、洞蛮”，或泛称“苗”或“夷人”。民国时称“侗家”，新中国称侗族。其主要聚集地为贵州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铜仁地区、湖南新晃侗族自治县、会同县、通道侗族自治县、芷江侗族自治县、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龙胜民族自治县、融水苗族自治县、恩施土苗自治州等等。侗族作为华夏南方古老民族，其历史渊源可追溯至古代百越族群，侗族属古百越“西瓯、骆越”的一支，与壮、布依、水等民族同源。百越族群广泛分布于长江以南地区，以稻为农。“峒”指南方山区的聚居单位，后至秦汉时期，中央王朝对岭南的统治经略，促使部分越人向西南山区迁徙，逐渐形成侗族先民的基础产业，干栏式建筑和独特语言文化。魏晋南北朝至唐代，侗族先民被泛称僚人或峒僚，这是演变为侗族名称的来源。唐代文献中出现“峒民”或“溪峒之民”，已明确指向侗族先民活动轨迹，主要分布于湘、黔、桂交界地区。至宋代，侗族逐渐形成稳定群居的共同体部落，以“仡伶”自称，现仍使用于部分古老侗族方言中。宋朝在侗族地区推行土官制度，明清时期侗族人口分布逐渐趋于稳定，形成以贵州黔东南、湖南通道、广西三江为中心的聚居区。明清时代改土归流政策，加速了侗汉文化交流，促进了民族团结。之后，受战争或地质灾害等影响，杨、吴、姚、龙等侗族姓氏分别从湖南新晃、芷江及贵州玉屏、镇远等地迁居恩施一带，形成“十湾一寨一滩二街”为分布特征的侗族聚居区。

十湾，指水井甫家湾、谭家湾、田湾、姚家湾、茶园湾、王家湾、龙家湾、陈家湾、周家湾等十个以湾命名的自然村落；一寨，即刘杨村，当地称寨子上，为侗族家族聚居的核心区域，以马河滩为沿河形成的滩涂地带；一滩，依山傍水，以清代传统侗族建筑风格而建，民间普遍保留家谱及民俗工艺刺绣、织锦、银饰、水磨漆器、木艺、彩绘、雕刻、剪纸等，为地域经济文化重要载体；二街，包括江西街和黄泥塘，村落多依刘、杨两姓为主。

夷水清淑，处处钟灵毓秀。

之三 布伞桥

锦屏鼓楼左近，有一座风雨桥式建筑，是名布伞桥，又名丹霞花桥，是侗家人爱情婚姻的见证之一。此桥以杉木为主要材料，桥长56米，宽8米，榫卯木质结构。其坚固程度不亚于铁桥与石桥，历二三百年风雨而不损。侗家少男少女经过懵懂、许愿、交流几个步骤后，感情逐步成熟。在征得双方父母同意后，就将一把雨伞布施于风雨桥上，供恶劣天气行人遮风避雨，积累功德。布伞谐音“不散”，喻夫妻历人生风雨，而永不分散之良好祝愿。

是缘，缘终不散；为桥，桥断心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