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跳峡与白水台

太史魏

一、

金沙江自北而南，顺狭窄山谷汹涌直下，同澜沧江、怒江并辔长驱，呈“三江并流”之奇观。行脚至丽江段石鼓长江第一湾，遂调转身姿左拐，一路向东穿行玉龙雪山与哈巴雪山千仞峰谷之间，万山丛薄曲岸回沙。虎跳峡以“雄、奇、险、峻”闻名云贵高原千叠云峰之中。峡谷全长二十三公里，江面最窄二十余米，平均流量一千八百立方米，海拔高差三千九。金沙江与科罗拉多大峡谷和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齐名，排名世界第四、中国第二大峡谷，号称万里长江第一大峡谷。

虎跳峡，屈注天潢、倒连沧海。唐宋年间称越灭根关，元代称雪山门关，明、清而下称虎跳涧，民国时改作虎跳滩，一九五八年易为今名。

古人屐履山水，游历至此，未尝不惊心悼胆，顾之失色。

此间峡谷，切峰剪崖最著名于世者，乃惊险万状上虎跳。

虎跳峡称名有三：曰上、中、下三虎跳。

金沙江一路狂奔至下虎跳地段，三回九转，浪遏石门。江流至此勒马收缰，容色稍缓。叠现峡谷间的惊涛骇浪，渐渐敛去凶险势头，水秀山雄、视野开阔。至此，停下一路风樯阵马的脚步从容回眸，可远眺哈巴与玉龙雪山绰约风姿。

中虎跳，此处青崖夹峙、白石截江，巨浪湍流在不到五公里地段内奋不顾身急遽下跌达百余米。浑莽江水奔泻峰谷间，一如抢关夺隘腾骧九天之黄龙，裂岸惊涛、界绝一线。狂澜恣肆咆哮险滩十八处，形成赫赫威名“满天星”。两岸高崖嵯峨巉峻，作刀削斧劈状，清朝墨客孙髯翁曾游历到此:

劈开蕃城斧无痕，

流出犁牛向丽奔。

一线中天天作堑，

两山夹斗石为门。

中虎跳剧终之后，为上虎跳。

上虎跳，是为金沙江流域惊心动魄、著称于世绝美风景。

夹岸高山，穷极惊险。上虎跳乃金沙江流域所经峡谷中最逼仄的一段，江面宽度仅二十余米。江心雄踞着一爿桀骜不驯的巨石，高约十三米，不知坠入红尘世界几千几亿年？是成万古传奇。山中有猛虎，凭此石一跃过峡，穿梭于玉龙、哈巴两座雪山之间。因名之虎跳石。虎跳石应天衔命，横卧大江抵柱中流，将金沙江巨流一截为二。江水自高处列成阵势，蓄势发力之后汹涌而下，排山倒海、冲湮巨石。人立此间，眼前飞流直下、浊浪排空，耳畔振聋发聩回声一阵阵惊心动魄之水国轰鸣。此刻当下，亲身感受虎跳峡“狂涛匝地，飞瀑撼天”最壮观最震撼人心的大自然风景。千古而下，多少书生武士，文人墨客风尘仆仆至此，领略山光耀目、雾岚濯面，领略谷中滚雷、涛声漱耳，领略狂澜问疾，怒水疗心。

虎跳峡英爽豪横如此，心中慷慨太息。

——如此滇中风光，古人需修行多少年，方亲得一遇？

二、

白水台不事铅华，幽丽一隅，诚人间仙境是也。

纳西族山妇野老道旁牵马待客，以赚取银钱，补贴农资。

一老汉，面黧黑、乡村打扮。然遇客多矣，狡黠能辨人。三言两语，说得游客入彀，遂牵马上行。一路颠簸着，观景。

白水台位于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县三坝乡白地村，号称东巴圣地·纳西之源。海拔二千三百八十米，主要景观白水台是我国最大的冷泉型淡水碳酸盐泉华台地，由泉水中分解的碳酸钙逐渐覆盖地面，形成千姿百态溶岩地貌。高低错落呈梯田状，碳酸钙溶解泉水中眩幻着五颜六色。含碳酸氢钙的泉水缓缓下流，碳酸盐积年沉淀渐渐形成层层台幔一似梯田，誉为“仙人遗田”，面积约三平方公里。白水台的形成约二十至三十万年，台地厚度达二百一十四米。

白水台，为世代纳西人心中圣地，纳西语称为“释卜芝”，意为逐渐长大的花。泉华台地尤以银水游龙、神女显灵、仙人遗田、明镜映天、祭天场、署神圣泉、不高诗碑、纳西野炊地、古庙遗址等景观最富盛名。白水台周边纳西族村落至今仍保存丰富的东巴文化，民族氛围与历史底蕴深厚。逢年节，纳西人在此举行古老的宗教活动和节庆仪式，传承着本族信仰和文化。传说纳西族东巴教第一圣祖丁巴什罗从西藏研习佛经归来，途经白水台时惊艳其风采，遂留下设坛传教，因此白水台成为纳西族东巴教徒圣地。东巴文化因依存于东巴教而得名，至今延续一千多年历史。主要包括东巴文字、东巴经、东巴绘画、音乐、舞蹈、法器和各种祭祀仪式等。

远在唐宋年间，白水台即为滇西一带鎏金错彩的纳西秘境。至北宋朝中期，东巴教祖师就在这一带诛茅结庵、修行传教。白水台，至今遗存明代纳西土知府木高的摩崖题诗:

五百年前一行僧，

曾居佛地守弘能。

云波雪浪三千垄，

玉埂银丘数万塍。

曲曲同流尘不染，

层层琼涌水常凝。

长江永作心田玉，

羡此高人了上乘。

白水台一地宗教与历史人文景观悠久，有白水台标志碑塔、天香坛、神泉、祭祀台、祭祀杀生台、纳西民族节、火塘木高诗刻等。纳西族为云南古老少数民族之一，东巴文化是纳西族长期生产生活中形成的特有文化，内容广博浩瀚，形式多姿多彩，风貌独特典型。东巴文化以本土宗教东巴教为载体，包括民族传统信仰、东巴祭祀及其宗教、民俗礼仪、以纳西族象形文字书写的东巴古籍文献，以及东巴祭师所掌握的造纸、绘画、工艺制作、音乐、舞蹈等。东巴象形文字，又称“纳西文”，共计一千五百多个单字。东巴教源出始巫教，属于原始多神教。基本特征以祖先崇拜、自然崇拜为基本内容，以祭天、丧葬仪式、驱鬼、穰灾和卜卦等活动为其主要表现形式。民族节庆主要有“二月、七月歌会”、“阿卡巴拉八”、“赛歌会”、“芦笙舞”等。乡村礼仪风俗有生育礼、成年礼、丧葬礼、婚礼、祭祀礼仪、占卜风俗等等。

白水台之玉埂银丘:

玉埂银丘，是纳西人对白水台风貌的一种形象描述。此处“玉埂”与“银丘”是指由于碳酸钙溶解于泉水中而形成的台幔，层层叠叠，宛如梯田。云霞激射之际天开图画，台幔呈现洁白如玉、银光闪烁的色泽，因得名“玉埂银丘”。

神女显灵：据老辈人传，白水台一隅有一尊天然形成的塑像，宛如一位美丽的少女在泉边遗影，霓裳莞尔、丰神妙丽。人称“神女”，并确信这位神女具有超自然的神奇力量。此传说，既体现人们对自然现象的敬畏与想象，也反映了纳西民族对女性形象的赞美和崇拜，是纳西文化的具体体现。

仙人遗田：白水台为典型的碳酸钙冷泉岩溶地貌，据科考，白水台依峙的山体为石灰岩，其主要成分是碳酸钙。雨水和山泉水融化了部分石灰岩，生成碳酸氢钙。泉水流出后，不断吸收阳光与地表热量，碳酸氢钙缓慢发生分解，生成碳酸盐白色固体沉淀，久之便形成金碧丹青的台幔与七色五彩的岩溶地貌，形成无数块层层叠叠，漾金荡矞的玉埂银丘。

仙人遗田是对白水台这一自然景观的生动描述和形象命名。这一称谓既描绘了白水台山夷水旷、形如梯田的独特地貌，又富有神秘色彩，令人联想起瑶池仙界。传说纳西族“神”为暗示当地人学会造田耕地，特意营造一片仙人农田。

白水台风景清淑，渊然冷翠。

——如此秘境中豁然凝眸，是能记忆一生的世间美好。

抵半山，牵马老汉收了钱，蘸着唾沫数票子，面有得色。

下马、踯躅于白水台观景。莅临武汉散文笔会的作家们，三三两两于窈然湛碧中兜兜转转，寻角度、摆姿式、照合影。

心下寻思。若将滇西这白水台媲美四川那个黄龙风景，亦并不逊色。高者为台、而钩连映带；烟澜涵清，而云霞绚彩；那一种欲说还休的雅丽，呈示一部青绿山水，濯人眼目。

三、

虎跳峡与白水台乃烟霞尺幅、山水大观，皆山野奇趣、蒙养性灵也。其蛰隐莽山狭谷之中，一动偕一静，一浊偕一清，一雄壮大汉偕一丽色淑女。其动，辄天罡倒倾兮、万马挣缰，是金刚怒目、雷霆威震，醉汉失脚势不可挽；其静，则众水潆徊兮、彩袖搴裳，是西施浣纱、神彩秀彻，仙女舒袖莞尔拈花。随武汉散文笔会，游浪漫彩云之南，伫立金沙江畔观虎跳风采，乃绝世伟观。山岚纳粹、江流猛壮，天河倒泻兮奇气舒荡；神威乍振、雷音聒耳，流云变态兮高广巍峨。此峰此狭，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走过人生多少千山万水，方得一窥大自然本色真容。虎跳峡斧斫铁削、开阖长卷，宜少年、宜莽夫、宜侠女、宜山人词客、宜衲子羽流、宜匹夫野老、宜红尘失意风尘失路者、宜落拓江湖问天绝唱之辈。

壮哉，虎跳峡！

山逼而险，水狭而迅；万山瀑流，雷奔而下。彼日夜歌咏啸呼兮，达与天听！

疗得心疾者何物？风云大观是也。

此伟丽非常之观，孤绝不与世俗，亦不足为俗人所悟也。

一观，涤瑕三魂、荡秽七魄，而令人心骨皆清；二观，浩然盛大、天然雄放，则使人血脉贲张；三观之下，顿挫千年青史、终极灵魂考问，足使观者心胆开张兮，而神骛八极。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神理气味心游太虚，此中藏真意。

滇中山水荡佚不拘，自古风景佳丽地，白水台亦一奇也。

萋菲冷翠、万影摩荡，非久经烟霞蒙养润泽，风景不出。

临白水，走马山巅万树浓黛，野水鎏青，实得物外雅趣。此番景致，须焚香习静、沐浴洗心；须胡姬抱瑟，汉女操琴，以虔诚静穆亲谒其仙人遗田，触目仙界风景，静聆诸神籁音。

白水台机旺神流，面目粹润而弦歌雅意，逡巡其间、神采怡然天放。昔者，李渔有“四命”之说，故落笔行文飒然奇气。人生而无游历则个性不彰，个性不彰、虽落笔而寡趣。

驿旅匆匆，赴武汉散文笔会摭拾文字，惜不得要领。

愧甚、呈方家正之！

　(发表于《武汉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