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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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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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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谋

羊谋

山西唐风

 

雄浑的太行山到南端俏皮地甩了一下尾巴,变成了东西走向,山窝村就在这个尾巴尖上,这里青山环绕,流水潺潺。山沟沟没啥进项,百十口人依靠喂羊和采点药材过生活。

山窝村不到三米宽的正街上,一个干瘦的男人连蹦带跳跑过去,他叫双喜,过了年四十岁了,和患过小儿麻痹的媳妇翠花是村里最年轻的贫困户。

双喜风风火火跑进家门,从背后一把搂住媳妇的腰。

“哎呀妈呀,你个死鬼,想吓死我啊!”正专心描眉的翠花猛地一哆嗦,反手一巴掌扇过去。“不见你挣回一分钱,就知道成天瞎窜跶!”

双喜摸着火辣辣的脸颊,并不恼,嬉皮笑脸贴过去:“老婆,这能怪我嘛?想当初我唱鼓书的时候,动动嘴皮子,钱就到手了。可现在呢,连梆子戏都没几个人看,我能有啥法儿?”

“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翠花一边收拾着小皮包,一边没好气地说:“我连打麻将的小钱都凑不出来,天天跟那帮老太太打一块两块的,不够我磨手皮儿!”说着,拎起包就往外走。

“哎哎哎,别急着走啊!” 双喜赶紧一把拽住翠花,嘴巴贴在媳妇耳朵上,神神秘秘地嘀咕几句。

翠花一听,脸上立马开了花:“两只羊咋也能值个两三千块吧,这可是白捡的钱呐,不要白不要!”一转念,她又犯起了嘀咕,“不过,统共二十来只羊,能轮到咱们家吗?”

“铁定轮不上!”双喜撇撇嘴。“且不说困难户里的就数咱年轻,单说那年咱偷杀扶贫猪的事儿,马书记铁定不会把羊给咱。

“你他娘的,说得这么热闹,合着是在这儿给我画大饼呢!”翠花一听,火冒三丈,抡起包就往双喜脑袋上砸。

“你看你,着啥急嘛!” 双喜闪身躲开,笑嘻嘻地说,“本县早有妙计 ——” 刚想继续卖个关子,一看翠花又要动手,吓得连忙摆摆手,把脑袋凑过去,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那嘴巴都快贴到媳妇耳朵上了。

“能行吗?”翠花心里没底。

“咋不行?肯定行!”双喜拍胸脯保证。

“好吧,为了这羊,老娘就陪你演一回!” 翠花咬咬牙,下了决心。

“啊!”一声尖叫,炸响在山村,双喜家破了洞的窗户纸被震得哗哗响。“啪” 的一声,一个破了半年没舍得扔的豁口碗,划过漂亮的弧线摔在了院子里,碎成了渣渣。

“不过了,不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翠花扯着嗓子哭喊道,声音飞出小小的石窝村,撞向四周的大山,隐隐有回声。

不一会儿,大门外就挤了一堆看热闹的村民。说是大门,其实就是几根木棍扎起来的栅栏门,猴娃娃们都能钻进来。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村委委员小娟好不容易挤过人群,走进院里:“婶子啊,这是咋啦?都老夫老妻了,还学年轻人闹离婚啊?”

翠花撅着嘴,一把扯起包袱,一瘸一拐跑到院里。双喜见势不妙,跌跌撞撞从屋里扑出来,死死搂住翠花的腿:“媳妇,你可不能走啊!”

门外有人起哄:“双喜,抱自家媳妇的腿有啥用?怎么也得抱个粗腿才行!”众人一听,哄堂大笑。

这时,人群闪出一条道来,第一书记马书记走到近前。马书记看了看双喜,又瞅瞅翠花,皱着眉头问:“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不过了,我要离婚!”翠花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这男人要他有啥用?一分钱挣不来,脸比屁股还干净!呜呜呜-”

双喜一听,赶紧一把扯住书记的裤脚:“书记,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马书记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早干嘛去了?眼睛不好使,手脚也不利索?整天好吃懒做,早晚媳妇跟人跑了,你就打光棍去吧!” 说完,又扭头对着翠花。“你也别闹了,整天泡在牌桌上,除了打麻将,你还会干啥?”

翠花被戳中短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偷眼瞅瞅那些叽叽喳喳指指戳戳的乡亲,只好头扭向一边低声呜咽。

“小娟,先扶你婶子去村委。”马书记朝小娟使了个眼色。

翠花一跺脚,往外就走,全不顾自己深深浅浅的脚步。小娟赶紧跟上去:“婶子,你慢点儿!”

马书记低头看了一眼双喜,伸手拉他:“瞧你这点出息,还不赶紧起来。”又朝着围观的人群摆摆手,“散了吧,散了吧,有啥好看的,没见过两口子拌嘴啊?”

一进村委大院,翠花就听见后院传来“咩咩咩”的羊叫,仿佛听见一沓人民币在哗啦啦响,心里暗自高兴,脸上波澜不惊,明知故问:“小娟,这羊是咋回事啊?”

“这是新品种山羊,县里给咱村的定向扶贫羊。” 小娟随口回答,眼睛却狐疑地看向翠花。翠花赶紧一扭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进屋子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趔趄。

小娟端过来一杯水,然后去了隔壁。翠花听得隔壁有人说话,赶忙竖起耳朵,听不真切,见四下无人,直接把耳朵贴到了墙上。

原来是几个村干部在商量扶贫羊的分配。

突然,有人慌慌张张地大叫着跑进村委大院:“不好了,不好了,双喜喝药了!”马书记、小娟、翠花,一群人拔腿往双喜家跑。进大门,就看见双喜倒在院子里,口吐白沫,双眼紧闭,手脚还时不时抽搐一下,旁边滚着半拉馒头,馒头明显浸满了农药,还沾了不少泥土,一股浓烈刺鼻的农药味弥漫在院子里。

翠花一看,嗷的一声扑了过去,边拍巴掌边哭号:“你个死鬼啊,你咋就想不开啊!”突然,她感觉腰眼上被狠狠捏了一把,心里一怔,再一看,双喜的眼皮使劲挤了挤,嘴角向一侧抽了抽,翠花立马明白八九分,急忙又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快,送医院!” 马书记扭头跑出去开车。

“来不及了,得先催吐。”老赤脚医生三爷经验丰富,“早年间村里也有喝药的,离公社二十里,到县城四十里,就算赶最好的骡车,人还没到公社就咽气了。倒是灌粪催吐,还救回来过两个人。”

说话间,早有年轻人按三爷的吩咐拎来了粪水。

双喜偷眼看这架势不对,心里暗暗叫苦,刚想开口说实话。只见翠花眼疾手快,右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干嚎着扑到他身上,左手在他屁股上狠狠拧了一把。

在三爷的指挥下,几个年轻人压胳膊摁腿,几只手牢牢捏住双喜的下巴,任凭他怎么挣扎,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双喜的嘴巴被捏成了一个大大的“o”形,朝着湛蓝的天空。三爷一声令下:“灌!”

两瓢粪水灌下去,双喜的嘴就像喷泉一样,黄的绿的吐得到处都是,哇哇哇,吐得那叫一个狼狈,双喜感觉肚子里的肠胃肝胆都吐出来了。让乡亲们神奇和高兴的是,双喜居然奇迹般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车停到门口,马书记急火燎燎跑进院子,见双喜苏醒了,在那呼哧呼哧大喘气,有点懵圈。三爷捋着胡子得意地说:“我说什么来着,老办法就是管用!幸亏灌得及时,依我看,连医院都不用送了,观察观察,再喝几碗绿豆汤就行。”

双喜和翠花就坡下驴,说死说活也不让马书记往医院送。马书记看着遍地狼藉和满身污秽的两口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家人可怎么办呀。

月上柳梢,院子里两只羊“咩咩”叫声不断,双喜和翠花脸对脸笑了。

“羊拴结实了吧?”翠花倒不是不放心,是不敢相信。

“放心吧,拴得结结实实的,那可是钱呐,我能拎不清?”双喜笑眯眯地邀功:“要不是我的锦囊妙计,媳妇,你能把羊牵回来?”

翠花一听,撇了撇嘴:“可拉倒吧,是谁差点露了馅?”

双喜挠挠头,悻悻地说:“谁能想到三爷多管闲事,想出灌粪的臭招啊!老婆,我为了这羊付出这么多,你不得犒劳犒劳我?”说着,抱住翠花就要亲。

“去去去,吃了屎的嘴,爬一边去!”翠花一把推开他,笑骂道。

第二天一大早,双喜赶着两只羊出门了。他不走东巷直接进前山,而是特意绕了个大圈子,走西街,过村委会门口,再绕大半个村子去后山。

“哟呵,双喜,去放羊啊?”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

“是啊,放羊呢!还是党的政策好,马书记这样的领导好啊!” 双喜满脸堆笑,回答得那叫一个响亮。

“双喜,这回不杀年猪,能杀羊了吧?”又有人调侃道。

“老歪,不会说话就别放屁!”双喜一听,立马不乐意了:“我还指望这羊脱贫致富呢!”

“双喜,你这睁眼瞎还放羊呢?小心别把自己掉沟里!”二嫂也在一旁凑热闹。

“二嫂,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是弱视,又不是弱智!”双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哎呀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双喜呀,我以为你除了吃,就只会瞎鼓捣个鼓书段子‘小寡妇思春’呢!”老媳妇们也跟着起哄。

“小喇叭,别顺嘴瞎咧咧!要不要我后半夜去你炕上唱个堂会?”双喜不甘示弱,回怼过去。

双喜一路和人插科打诨,进了山,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躺了下来。两只羊在不远处的野草和山花中吃草打滚,他望着悠悠的蓝天白云,把自己一早出门的情形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觉得很到位。就是有点可惜,没见着马书记,这一切就像演了一出好戏,却独独缺了最重要的观众。不够完美!

双喜扯了一根草在嘴里闲嚼,二郎腿一下一下地颠着,心里那个美啊,忍不住冒出几句鼓书词:“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没有隔夜的仇,没有仇,没有仇,吃饭一口锅,睡觉一枕头。”

一连三天,双喜高调去放羊,就差拿个大喇叭满村广播了。第三天晚上,拴好门后,翠花忍不住悄悄问:“双喜,你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双喜躺在床上,眼睛一翻。

“羊啊!你不打算处理掉了?要正儿八经放羊?”翠花疑惑地问。

“放羊?还放屁呢!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双喜眼睛斜瞥,嘴巴一歪。

“哎哟,给你脸了吧?还教训起老娘来了!”翠花一听,火冒三丈。

双喜发现情况不对,立马一骨碌爬起来,赔着笑脸说:“我哪敢啊!其实我早悄悄联系好买家了,今晚就来收。咱得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你的明白?”

鬼子腔把翠花逗笑了,拍一下双喜:“死鬼,那你还累死累活放羊干啥?裤裆里扣盐罐闲的蛋疼” 翠花还是不理解。

双喜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在演戏给别人看呢!你注意到没?明里暗里,大伙都盯着咱呢。你不去放羊,回头那羊怎么丢啊?有了我这几天的操作,明天把羊处理完,就放话说羊在山里丢了。”

第二天,天刚擦黑,双喜偷偷溜回了村。他掩好门,喜滋滋地掏出厚厚一沓钞票,在手里啪啪甩了两下。翠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把夺过钱:“死鬼样儿,今儿晚上让你疯个够!”说完,使劲在双喜脸颊上亲了一口。双喜把手里拎的羊下水一扬:“好好炖炖,多放点辣椒,我得补补,咱赶紧造出个小人来。”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马书记来过没?”

“前晌来过,我说你带羊上山了。”翠花回答道。

“说得好,说得好!” 双喜不住点头,把一瓶汾酒往桌子上一蹾,以手打板,摇头晃脑地念了四句鼓书的开场白:“天高帝星发亮,地高水流八方,山高藏龙卧虎,水高四海名扬。”

就在双喜一口小酒,一口菜,美得鼻涕冒泡的时候,马书记突然推门进来。双喜吓得手忙脚乱,慌张地端起碗,眼看来不及藏,只好又放回桌上:“嘿嘿,马书记,喝一盅?”

马书记嗅了嗅鼻子,脸上带着怪异的笑:“生活过得不错啊?” 说着,慢慢走到双喜跟前,突然一脚朝他屁股踹过去,“我让你喝!我的羊呢?你是不是又给吃了?上次的扶贫猪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双喜吓得围着桌子跑,马书记边骂边追:“你小子能耐了啊,还会给我演戏,还演连环套!”双喜双手作揖,苦苦哀求:“书记,我错了,我错了!为了这两只羊,我可是吃了大苦头的。”马书记想到那天灌粪的情形,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点着双喜笑骂道:“早知道这样,那天该多灌你几瓢!”

双喜苦着脸,隔着桌子盯着书记,生怕他再追过来。

“你小子这个账今儿先记下,我是来告诉你,明天和我去趟市里。”马书记突然正色道。

双喜一听,不停地作揖:“书记,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回头我把羊还你还不成嘛,千万别送我进派出所啊!”

“饶你?没门,别废话,明儿一早,我来接你。”马书记说完,转身就走,临出门又扭头叮嘱了一句:“明儿换身齐整点的衣服。”

那边翠花在厨房,看见马书记来了,吓得躲在暗处,大气不敢出。等马书记走了,才急慌慌走进堂屋。

两口子大眼瞪小眼。“双喜,这次把马书记惹急了,是不是真要把你送进去啊?”翠花忧心忡忡地问。

双喜重重点点头:“看样子像。”

“要么你跑吧?躲几天。”翠花出主意。

“往哪躲啊?现在去哪不得用身份证,再说我这眼睛又不大好使,只怕连咱乡都跑不出去。”双喜无奈地说。

翠花想了想,打开柜子,摸出一沓钞票:“你现在拿上这钱,咱把钱退回去,明一早去派出所,怎么着也算投案自首,好歹也能给你个从轻发落呢。”

双喜一听,泪流满面:“花,这次要是坐牢出来,我一定正正经经找个营生,好好养活你。”

“那敢情好!双喜,你放心,我一定等你回来,啥时候我都是你的女人。”翠花早已热泪盈眶。

“翠花。”双喜声音颤抖,伸手把老婆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紧的。

两口子又哭又笑,到最后翻倒在炕上,一阵浓重的喘息,把月亮羞进了云里。

“滴滴,嘀嘀嘀”,一大早,马书记的比亚迪就停在了双喜门口。可篱笆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马书记下车喊了一嗓子,双喜两口子才开门出来。只见双喜一身西服,裤腿整得笔管条直,头发明显沾了水,梳得水滑顺溜。

“嗯!”马书记围着双喜转了一圈。“捯饬得不赖嘛,这身衣服我在照片里见过,是你早先文艺会演一等奖的领奖行头。哎?怎么弄俩大黑眼圈,昨晚偷驴去了?”马书记开玩笑道。

翠花从双喜身后闪出来,拖着个大行李箱,眼泪汪汪地说:“双喜,换洗的东西都在这,我不在你身边,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啊。”

马书记一看,哭笑不得:“快拉倒吧,不就进个城,你弄得跟十八相送似的。”说着,把行李箱推到一边,拉起双喜就走。

坐在车上,看着后视镜里追出来大呼小叫的翠花,马书记调侃道:“双喜,可以啊,才几天就把扈三娘调教得这么服帖?”

车停稳,马书记拉开后门。双喜早探着脑袋仔细踅摸了一圈,心里直犯嘀咕:这也不像是公安局派出所啊?下车一看,头顶有个巨大的宣传牌,是“一朝入画卷,梦回五千年” 大型演出广告。双喜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哽咽着对马书记说:“马书记,你人真好,进去之前,还想着请我看场戏。”

“你是不是吃上羊杂发骚了?以为自己有功?”马书记没好气地呛了他一句。

双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个脑袋两个大,彻底蒙圈了。

“你不是挺能演戏么,我今儿是让你来取取经,以后好好演戏!”马书记盯着双喜,认真地说。

双喜一听,吓得后退一步,双手合十,不停作揖:“书记,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什么不敢了?走!”马书记不容双喜多说,拉起他就走。

马书记拉着双喜,没往观众席去,而是直奔后台,七弯八拐来到了侧幕。马书记跟一个扎着马尾辫的男人热络地打了个招呼,那男人笑着回应,还拍了拍马书记的肩膀。

马书记拖过来两个凳子,一屁股坐下,扭头招呼双喜:“双喜,快坐快坐。”双喜有点懵,犹犹豫豫地坐下,眼睛骨碌碌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舞台上,好戏正上演。先是 “长平悲歌”,演员们穿着古朴的服饰,在激昂又悲壮的音乐里,把那战火纷飞、家国兴亡的故事演绎得扣人心弦,时而悲愤,时而振奋。紧接着是 “阳阿汉舞”,姑娘们身姿婀娜,长袖飘飘,随着悠扬的古乐翩翩起舞,让人仿佛走进了汉宫,面对着踽步而行掌上舞蹈的赵飞燕。还有 “汾酒谣”,演员们用歌声和表演诉说着汾酒的悠久历史,那醇厚的酒香仿佛要从舞台上飘出来了。“铁花情” 更是精彩,熔化的得铁水经击打在空中绽放出绚丽的火花,此起彼伏,银花火树。

马书记身子往双喜那边侧了侧,兴致勃勃地介绍:“双喜,这是情景剧《又见老山西》,好看吧?”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双喜搭话。马书记扭头一瞧,好家伙,只见双喜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嘴巴微微张着,脸上满是陶醉,完全沉浸在表演里,进入忘了我的境界。

看着双喜这模样,马书记把目光收回到舞台。本来想着告诉双喜说签约景区小剧场唱鼓书的事儿,可这会儿看着双喜这么着迷,就把话又咽了回去。至于之前自己赔了种猪,又打算赔羊这些糟心事,他压根就没想提。

谁都没想到,仅仅过了两年工夫,双喜就因为古树表演火遍了晋城。他唱的鼓书,通过电视、网络,走进了故乡的千家万户,粉丝数量突破了百万。双喜优异的表演技艺也得到了肯定,被确认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他创作演出了大量的传统段子和现代段子,最出名的作品,就是根据自己经历创作的扶贫小段《双喜放羊》。每次他表演这个节目,台下都是笑声不断,掌声不断。

双喜进了城,买了房,事业蒸蒸日上,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人,那就是马书记。可马书记离开山窝村回了原单位,双喜跑到马书记原来的单位打听,人家说马书记退休了,他找到马书记住的小区,小区正围着围栏施工,是老旧小区拆迁改造,辗转打听,又得到消息,马书记回乡下老家了,好像是去包荒山植树造林了。

双喜没放弃,四处打听,在一个粉丝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马书记的电话。他迫不及待拨过去:“马书记,马书记,是我啊,双喜!”电话那头,马书记的声音满是惊喜:“哦,双喜啊!还记得我呀。”双喜双眼含泪:“记得,记得。”“我刷抖音总能刷到你,双喜,恭喜你呀,成了名人,还是非遗传承人,好,好啊!”双喜听到马书记的声音,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那些在心里反复琢磨了无数遍的感谢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他喉咙发紧,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竟忍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哭声把里屋抱着孩子的翠花都惊到了,她急忙跑出来,一脸关切地看着双喜。

等心情稍微平复些,双喜抽抽搭搭说要去看望马书记,还非要赶一百只羊送给马书记。马书记听了,哈哈大笑:“看我可以,羊就算了,我是种树的没那么多草,哈哈。你要是真有心,就把羊送回乡下,送到石窝村。咱村虽说脱贫了,但还不算富裕,这些羊能锦上添花,让乡亲们的日子更好一点,就当是你《双喜放羊》的版权税啦!”

这话一下子把双喜逗乐了,破涕为笑,旁边的翠花听了,也捂着嘴直乐。

双喜带着团队拉着媳妇回到了石窝村,他把一百只羊交给村支书小娟,小娟打趣,这回村里赚大了,两只换回一百只。把个双喜羞得满脸通红。双喜带着人考察了后山,团队和石窝村敲定了合作开发乡村旅游和山连翘综合利用项目。双喜主动担当了石窝村的形象大使和义务宣传员。

当天晚上,双喜在村里举办了一场专场演出。当他唱到《双喜放羊》灌粪那段时,台下的观众乐疯了。三爷笑得前仰后合,岔了气;婆娘们笑得捂着肚子直哎哟;几个当初参与灌粪的年轻人,笑得在水泥地上直打滚,巴掌拍得地面“啪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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