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京,风里带着暖意。目送孩子们背起书包匆匆离家,防盗门“咔哒”落锁后,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这份清静既让人踏实,又透着些许空落。我们这对从南方来帮衬儿女的“老漂族”,趁着难得的闲暇,决定去探探那个传说中极大极美的温榆河公园。
地铁转公交晃悠了一个多小时,下车时,钢筋水泥的气息淡了,空气里多了草木清香。我不禁深吸一口气,心想:这北方的风,偶尔竟也有几分像咱们江南老家。为免太累,我们直奔温榆河六号门。进门没走多远,那片“芸上梯田”便撞入眼帘。真没想到,在这京城竟能见到这般层叠景致。虽说是建筑废料堆出的“假山”,可眼前这片金黄却是实实在在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仿佛打翻了颜料桶,将整座山坡泼成了金黃色。风一吹,花浪顺着梯田滚下,带着泥土与花粉的香气。看着满眼金黄,我有些恍惚,仿佛跌回了江南乡下童年。那时日子清苦心却野;如今住在高楼,日子好了,心却被困在几十平米的格子里。若不是为了孩子,谁会漂到这千里之外的北方?
老公举起手机找角度:“老婆,站栈道上给你拍一张。”我嗔怪道:“一把年纪了还拍啥。”脚下却没停。栈道蜿蜒如蛇盘山腰,走到高处回望,层层花田金灿灿铺展,令人心旷神怡。旁边几个穿白裙的年轻姑娘笑声清脆,我心里泛起一丝羡慕。年轻真好,想飞哪就飞哪。而我们像两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为儿女的枝繁叶茂,硬生生扎进这片陌生的水泥森林。老公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人家多会穿,你那条红丝巾也该拿出来了。”我笑着捶他一下,心里美滋滋的。虽是“老漂族”,围着灶台转,可谁规定老了不能爱美?这一刻,我不是谁的妈妈,我只是我自己。
沿梯田向西慢行,步入“林廊听鸟”。浓荫深处,画眉与黄鹂的清啼交织,湖畔芦苇摇曳。静静伫立,恍若坠入世外桃源。在这里,不用操心饭菜咸淡,不用惦记孙子放学,耳边只有风声鸟鸣。这种短暂的“失联”,竟成了奢侈的享受。再往西便是阳光沙滩,踩着温榆河老河床留下的软沙,看远处湖面波光粼粼,白鹭点水飞过。我们在树荫下歇脚,老公递来保温杯:“尝尝,还是家里泡的茶香。”抿一口,茶香混着花香,说不出的惬意。这老家带来的茶叶,喝进嘴里才算真正接上了地气。
休息够了往东园走,这边少了几分人工雕琢,多了自然野趣。高大树木枝叶交错,筛下细碎光斑。小河蜿蜒穿过树林,水草招摇,野鸭嬉戏,不知名的小鸟在草丛间跳跃。老公指着不远处一片蓝色的野花,星星点点散在绿草间,像撒了一地的蓝宝石。再往前走,垂柳拂水,睡莲初绽,粉白的花瓣像害羞的小姑娘。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流水潺潺。桥头有个鸟巢状的观鸟塔,老公想爬上去看全景,我劝道:“下次吧,今天走了这么久,该回去了。”其实心里惦记着晚饭,孩子们放学总得有人张罗热乎饭。这种牵挂像隐形的线,无论走多远,始终拴在儿女身上。这就是父母的命吧,走到哪,心就操到哪。
回程路上,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给公园镀上一层温柔光晕。公交车上,我和老公靠着窗,窗外景色飞快后退,方才满目金黄的花海、潋滟碧绿的湖水都化作流动的烟火画卷。“你说,咱们要是没来北京,现在会在干什么?”老公突然问道。我想了想笑道:“大概会在乡下老家小院,种菜栽花,守着一方故土安稳度日。”顿了顿,心底愈发澄澈:他乡亦有风月,漂泊亦有温柔。这离乡的奔赴,从来都是为了家人安稳,这份付出,亦是岁月赠予的圆满。
世人皆有归途,亦皆有奔赴。虽然我们离开熟悉的老窝,像蒲公英一样被风吹到了陌生的地方,但生活总归要向前看。就像这公园里的花草,不管长在哪,只要扎根下去,总能开出自己的花。
五月的温榆河,风柔景盛,治愈了异乡的漂泊,原来故乡是心安的起点,他乡是成长的地方。所谓岁月静好,从来不是固守一方水土,而是身在何处,便在何处生根、开花,怀揣温柔,不负流年,不负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