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我满脑子都是诗和远方,总觉得熬到退休那日,人生才算真正拥有自由。那时天真以为,一旦退了休,便能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去学年轻时没空碰的舞蹈,去丈量祖国的名山大川。可真退了,才发现日子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现实的琐碎,远没有想象中那般从容惬意。
天刚蒙蒙亮,人就醒了。年轻时那种一觉睡到自然醒的酣畅,再也找不回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或是楼下环卫工人扫落叶的沙沙声。在这份过早到来的清醒里,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盘算的不再是去哪旅游,而是几点去接孙女,灶上炖的汤还要加多少水。那份说走就走的洒脱,早没了。并非囊中羞涩,而是这副日渐衰老的身体,早已禁不起舟车劳顿;昔日里寻常的远行,如今竟成了一种奢望。膝盖疼,腰疼,稍微站久一点,骨缝里都透着生涩,四肢也僵硬得不听使唤。曾以为退休后能丈量的广阔天地,如今,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厨房那块四方木案板前。
本以为退了休就能彻底清闲,可现实偏偏不讲理。不想带孙子,却又狠不下心撒手。更无奈的是,身体到了这个年纪,三天两头出毛病,颈椎疼、腰椎间盘突出轮番上阵,连抱起小孙女都得咬着牙,腰椎都会隐隐发酸。每天的日子,不是在灶台前打转,就是变着花样地买菜做饭。菜市场里沾着露水的青菜、水产摊前活蹦乱跳的鱼虾,成了我丈量生活的新尺度。我在这充满鱼腥味、泥土气,混着早市嘈杂声的市井里穿梭,把那些关于远方的念头,就这么一点点揉进了讨价还价的烟火气里。
直到有一天,小孙女嘟着嘴说:“外婆,我想吃北方吃食。”我在南方长大,从小以大米为主食,对面食一窍不通。看着孙女眼巴巴的模样,我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戴上老花镜,举着手机,跟着短视频里的博主一点点学。人家视频里的双手,行云流水;到了我手中,这面团却像是一块石头,任我如何用力,它都僵直冷硬,怎么揉都揉不开。揉面揉得腰酸背痛,烙饼不是糊了就是夹生,包出的包子更是歪歪扭扭,还露着馅儿。
那阵子,厨房的案板上总是落着一层白花花的面粉,水槽里堆着洗不完的盆盆罐罐,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发酵的酸味。有一次烙葱花肉饼,我在灶台前站了半个多小时。火候没掌握好,面饼的边缘瞬间焦黑,一股刺鼻的糊味直冲鼻腔。我手忙脚乱地用锅铲去翻,结果饼皮破了,葱花肉混着面糊死死粘在锅底。看着那张黑乎乎的焦饼,我心里的那股火蹭地一下上来了,恨不得把锅直接扔了。我扯下围裙摔在案板上,瘫坐在小凳子上喘着粗气,手心里的面粉被汗浸得黏乎乎的,难受得很。索性把锅铲一扔,看着满手的白面,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案板的面粉上,砸出一个个暗色的湿印。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我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伸手按亮了灯。灯光照着满灶台的狼藉,也照着我微微发红的眼眶。没关系,我想,先收拾灶台,再去收拾明天。
掉过泪,也生过气,可第二天清晨,我还是站在案板前,重新舀起一碗面粉。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慢慢地,袖子沾满了面粉,我也终于摸清了面团的脾气。晚年的日子就像这面团,你越用力,它越跟你较劲;唯有放软了心气,它才肯服帖。
在这日复一日的揉捏与擀压之间,我渐渐跟这方寸之地和解了。曾经心心念念的远方,如今被揉进了这团柔软的面里。我不再执着于去丈量山河的辽阔,而是学会了在案板的方寸之间,揉出属于自己的、踏实的纹理。那天,当小孙女吃着我做的面食,眉眼弯弯地说“真好吃,外婆真棒”时,我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靠在冰箱上喘气。但看着她嘴角沾着的油光,那份腰酸背痛,似乎也变成了一种踏实的慰藉。
窗外,夕阳斜斜打在厨房的案板上,木纹里嵌着没擦净的面粉。平底锅里的烙饼滋滋作响,飘散出一阵金黄色的麦香。小孙女踮起脚尖,盯着锅里喊了一声“外婆”。我拍了拍手上的浮粉,掀开锅盖,热气呼地一下扑到了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