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城人舌头短、尾音长,“逗烦”二字叫快了像“逗烦儿”,叫慢了像“翻斗车”——这诨名仿佛一语成谶,道破了他的人生轨迹:十八年前揣着电商文凭闯上海,在保险行淘到第一碗“米”;十八年后折返金银街口,守着一间巴掌大的杂货铺,在产权泥潭里越陷越深。
逗烦戴副小眼镜,机灵劲儿未褪。逗烦一家曾在此支起羊肉泡摊,父亲左手摁雅马哈油门,右手攥砖头大哥大,肥狗吃羊杂碎,排面风光全城第二。母亲听不得电话里儿子的沙哑,硬将他拽回来。子承父业的他却嫌汤水麻烦,索性将旧摊内改作杂货铺,旧摊外的场地出租,两头见利,铺内售卖富硒茶、绞股蓝、豆腐干和快递驿站,线上线下日入三五百薄利,娶妻添子,日子过得也算美滋滋的,却招来同行眼红,更意外牵出一场纠缠四十年的“产权”旧账。
逗烦有烟瘾、酒量浅,被家人调侃为“365天经营的好店长”“想打架没力气的好公民”,却常被朋友灌得酩酊。那日,他正抱着矿泉水箱出库,胶带刺啦一声割裂空气。“爸,线上走三单,”汗珠滚落手机屏,屏幕微光映着父亲咳红的脸,“刚够付电钱。”
市场不景气,烦心事如蔓草疯长:顾客流失、货源涨价、骗局连环……最蚀骨的,是金银街口这间偏厦的命根。它原是父亲单位售票亭,80年代遭遇灭顶洪灾后,父亲在一片狼藉中,咬碎牙从泥浆里刨出个新铺;90年代单位改制,“公转私”糊涂账里,土地权属洇成墨团。隔壁曾经卖兽药治兽病的兽医站,如今开发为金碧辉煌的商业大厦,逗烦这一处扎眼的“烂棚棚”,反成风水宝地。
逗烦目睹各方争相撕扯的一幕幕:原单位“探员”持私企老总申报的不动产登记公告复印件,勒令腾房;隔壁金丝眼镜“说客”,抖出1976年划拨批文,侃侃而言“这块地的宗主是兽医站……连过去的售票亭都是违规的”;建设局规划科长来了,告知这里要拆迁,是城市补绿点;父亲枯手蜷成鹰爪,撞倒暖水瓶砸进风湿痛的沉默里。他摸出铁皮饼干盒,抖出一城砖材料——卷边公告、酱油渍异议书、晕红印章的裁定书……最后甩出一张毛糙暗黄的《灾后自救重建申请》嘶吼:“特殊时期安置灾民,恢复重建,指手为界,房和地凭啥是你们的!”青筋蚯蚓般暴起。
窗外议论,更是如芒刺背:“占公家几十年便宜,还不知足!”“钉子户,脸皮比城墙还厚。”“钱挣得翻斗车装不完……”父亲咳得呕出肺管子,恍然间,这声音就是当年吃羊肉泡时多要一勺汤、多切一片肉的回响。
“改制混乱那会儿,咋不花几个小钱把手续办了呢?”逗烦对房权“悬空”的嘟囔,被父亲更剧烈的咳嗽生生掐断。他眼里翻涌着浑浊的痛楚,回放着当年和单位负责人拍桌子打板凳的怒火,现在像被抽走脊梁骨的困兽……
对门“旧城改造”红字被夜雨泡得肿胀,修鞋老李搬缝纫机上货车,逗烦点燃一支烟,喉头塞满湿棉花。父亲粗糙的手指抚过墙上1998年粉笔画的身高线,又用力跺了跺脚下亲手夯的地基。“搬”字卡在喉咙里,烫得五脏六腑生疼。逗烦报怨世态炎凉无人援手,酒友没了,亲戚没了,插诨打科的来了,母亲只喃喃:“换间门面就搬……”
卷帘门哗啦关到一半,法院传票刺破了暮色,宋体字比路边的公交站牌更扎眼。父亲眯眼念没有胜诉也没有败诉的“土地权属争议”判决书,腰弯成一张绷断的弓——当年他跑这线,脚下还是萝卜地,谁料半生血汗连块砖都成了香饽饽?
月光漫过隔壁写字楼通明的落地窗,淌在自家铁皮屋顶上,覆了层冷霜。逗烦才咂摸出这“安稳”二字里浸着多沉的铁腥。他起身为父亲倒水,杯底水垢在灯下晃动,像那场泡软根基的大水,沉甸甸的,恰如他唤作“逗烦儿”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