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大如年”家喻户晓。冬至这天,安康的饺子馆总是挤满了人,连卖饺皮的面店也排起了长龙,卖羊肉的、卖萝卜的摊贩,案前更是人头攒动,生意兴隆。对南北交融的安康人来说,过冬至,既是对日子的寄寓,也是凑一场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
这热闹是别人的。我穿过这片喧嚣,手里提着的,是自家早已备好的韭黄与肉糜。二十多年前,我从江南回来,心里还揣着苏州里弄那声软糯的“冬至大如年”的吆喝,总觉得故乡这直愣愣的、人人争相品尝饺子的喧嚣,未免有些缺乏底蕴
推开家门,那一锅俗世的暖意,便劈头盖脸地拥抱过来。厨房里,母亲和妻子正忙得团团转。母亲系着碎花围裙,佝偻着腰拌馅,韭黄切得细碎,翠生生的绿,肉糜剁得绵软,粉嫩嫩的红,淋上香油一拌,香气瞬间窜满了屋子。妻子正将一枚硬币用清水洗净擦干,小心翼翼地裹进饺馅里,嘴里念念有词:“谁吃到了,谁来年的运气就最好。”她包硬币的动作,郑重得像在完成一场古老的仪式。
五岁的儿子踮着脚尖,趴在案板边,鼻尖上沾着一点白花花的面粉,正费力地将一勺馅儿扣进饺皮中心,然后笨拙地一捏,成品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像艘歪歪扭扭的小船。他却得意地举起这“战利品”,大声宣告:“看!我的军舰饺子!”
我洗净手,也加入了这场忙碌。老年的粗糙、中年的稳健、幼年的稚嫩,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方轻轻交汇。母亲的饺子,边褶捏得细密匀称,一个个挺着腰板,精神抖擞;妻子的饺子,敦实饱满,透着能扛饿的实在劲儿;儿子的那三两只“军舰”,东倒西歪地泊在一旁,格外显眼。
擀面杖在案板上匀速滚动,发出“咚咚”的轻响;饺子皮被拎起时,带着面粉簌簌飘落;瓷勺刮过盆底,是柔和的沙沙声。整个屋子被这些细碎的声响填得满满当当,偶尔响起“盐好像少了点”“水开了吗”的念叨,是家人之间最真切的交流。
锅里的水终于唱起了歌,白汽汹涌地顶起锅盖,“咕嘟咕嘟”地往外冒。饺子像一群憨态可掬的白鹅,被赶下沸腾的池塘,先是沉到锅底,又随着沸水打着旋儿,慢慢浮了上来。点过三遍凉水,待它们个个圆鼓鼓地仰面漂着,肚子挺得老高,就可以捞起了。陶瓷盘里,饺子挤挤挨挨地躺着,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对面亲人的脸庞。醋碟里,姜末切得细如星子;小碟中,辣子油红得亮眼,勾得人食欲大开。
开吃了。儿子心急,伸手就夹了一只,一口咬下半只,滚烫的汁水溅在舌头上,烫得他直呵气,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幸福地眯了起来。母亲慢慢吹着饺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忽然牙齿轻轻“咯”了一声。她顿了顿,放下筷子,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个饺子,一枚亮闪闪的硬币露了出来。“哎呀!”我和妻子异口同声地惊呼,惊喜地笑起来。母亲却捻起那枚硬币,轻轻放进了孙子的碗里,眉眼弯弯:“给我的小虎,祝他今后顺顺当当,‘钱’途无量。”儿子高兴地攥着那枚硬币,张嘴就往嘴里塞,吓得我们手忙脚乱地去拦,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闹闹腾腾的。
这一刻,只有眼前这盘烫嘴的饺子,只有亲人被热气熏得红润的脸,只有硬币落在瓷碗底那一声轻微的、圆满的叮当。
笑声落定,我望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忽然就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江南冬至。傍晚,姑苏河畔的里弄深处,灯笼昏黄,映着青石板路的湿滑。邻桌坐着几位女子,她们执杯浅酌,吴侬软语,像春雨落在青瓦上,淅淅沥沥,润到人心坎里。素色旗袍映着灯笼的暖黄,鬓边白梅偶尔随笑意轻颤,不必回眸,风已把温婉吹进路人衣襟。朋友呷了一口酒,笑着说:“这就是江南的味道。”
当时只觉得,这味道清雅得像一幅水墨画,不染半分烟火气。可如今隔着二十多年的烟火回望,那“味道”固然美,却美得有些透明,有些缥缈,像握不住的云烟。而此刻嘴里的饺子,妻子拌的馅咸淡正好,母亲和的皮柔韧筋道,这滋味是厚重的,是能落进肠胃里、暖透全身的。
以前,我嘴很刁,死活不吃萝卜。家里人便特意为我单独拌羊肉土豆馅、羊肉莲藕馅,这份“特殊化”待遇,一享就是好些年。就像从前总觉得江南的冬至才够雅致,瞧不上故乡这热热闹闹的饺子香,后来才慢慢品出滋味——直到得了痛风,听说萝卜能降尿酸,我才心甘情愿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萝卜羊肉馅的饺子,竟也嚼出了几分清甜的香。
原来,真正的暖意,从不在远方的诗意里,就在指尖沾的那点面粉里,就在儿子那艘需要修补的“军舰饺子”里,就在母亲那枚硬币里。故乡的冬至,或许少了些江南的曲折意韵,但它把所有的热望、所有的祈福,都实实在在地包进了这月牙形的面食里。
后来,父母相继走了。我们家冬至吃饺子的习惯,却从来没变。小虎也长成了大小伙子,去了京城读博。冬至这天,妻子坐在窗前,凝望着窗外那一层白蒙蒙的雾,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夹起一只饺子,蘸了点醋,送入口中。咬开饺子的瞬间,丰盈的汁水与扎实的馅料瞬间拥抱了味蕾——还是熟悉的咸淡,像母亲当年拌的馅,像妻子多年不变的手艺。
窗外的北风似乎也柔和了些。那一刻我听见的,不是江南烟雨里那声悠长的吆喝,而是整个原野,在最短的白日里,对着即将攀升的太阳,轻轻说了一声:冬至安,春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