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南的冬,与北方迥然不同,尤其落雪时,是裹着水汽的轻柔,漫得人心也软了。
安康平利八仙镇的天书峡,空气里浸着湿冷,草木并未褪尽绿意,在冬的薄暮里蒙上一层淡墨,温温吞吞。冬至,初雪踩着暮色,悄然而至。
雪从两山间的间隙坠落,轻轻栖在树梢、洇在溪泉、覆在蜿蜒小径。柔婉的雪色撞着险峻山势,如一幅褪尽铅华的山水,删繁就简,只余嶙峋风骨,清瘦而苍劲。
峡谷之中,连呼吸都慢了节拍。尘嚣被山风滤得干干净净,峡道狭窄,岩壁峭立,仰首唯见一线天光——这便是“天书”。亿万年岩层叠压出纵横纹路,如巨册石书遗落幽谷;夏日攀援的藤蔓早已枯槁,雨水蚀刻的沟壑深得藏得住岁月,指尖触到的粗糙与冰凉,皆是时光的笔迹。
形似天书却无字,宛如秘卷却无解。这本就是自然埋下的谜题,何须人来破译?雪丝正顺着岩壁的纹路缓缓流淌,将“书页”的沟壑勾勒得愈发深邃。恍惚间,那亿万年的刻痕,是天地自撰体——雪拂过的每一痕,都是时光落笔的印记;是山川无言的独白,藏着秦巴山脉的沧桑过往。
雪渐渐细密起来。起初只是崖顶传来窸窣轻响,是雪粒吻上岩石的微吟;不久便化作漫天漫地的飞絮,落在眉梢,沁出一点凉;沾上衣袖,转瞬便融成一抹痕,连天光都被晕染得朦胧柔和。
这带着南方水汽的细雪,温柔而执著地吻过岩壁,在“天书”的沟壑间积起缕缕银线,深褐岩层与莹白雪色交织,成了流动的光影。抬手拂去肩头的雪,指尖触到的不仅是洁净与温柔,更仿佛触到了天书扉页上,雪落笔写下的第一行注脚。
栈道倚壁而凿,脚下幽谷传来冰溪的叮咚,是雪水在石缝间流淌的轻响。转过一个直角弯,眼前忽然亮了——岩壁退让出一片向阳的雪坡,雪光映着日光,晶莹得晃眼。
就在这片雪坡上,我遇见了雪中的红棘——当地人称作“救命粮”的野果。
它们从石缝中丛生而出,枝干细瘦却透着韧劲,红果如串串凝霜的玛瑙,被新雪轻轻裹着。经霜的红褪去了艳色,沉淀成一种深郁的暗红,像凝固的火焰,又似未熄的炭火,在皑皑白雪与澄澈晴空的映衬下,静默燃烧。不张扬,却自有撼动人心的力量——那是寒冬的盎然生机,是贫瘠中拼尽全力的绽放。
厚雪压弯了细枝,红果簇拥着垂向山石。偶有灰雀惊起,振落一片雪沫,红果便在飞雪中微微摇曳。那一瞬,雪落果颤,是惊心动魄的美。
我凝望良久:城市里的玫瑰与红掌,若娇若情,身价不菲;而这雪中红棘,不争不做,淡然无名,是与荒寒相搏的生命本色,藏着挣扎与坚持的、深沉的丰饶。
几位背着竹篓的山民路过,望见红棘,便娴熟地折下几枝携走。他们的背影披着碎雪,渐行渐远,慢慢与红棘、与雪山融为一体,成了这峡谷中最鲜活的一道风景。
再往前,抚琴台、滴翠潭皆被雪轻轻拥着。潭面凝冰覆雪,石案净如白玉,那些飘渺的仙家传说,仿佛都沉眠于雪色之下。唯有山风穿越岩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峡谷在雪拂中沉睡的呼吸。雪愈下愈浓,天地间茫茫银白,唯有天书岩壁的深暗轮廓,与记忆中那一簇雪裹的红棘炽艳,成为这片混沌里最清晰的印记。
归途时,雪已覆满来路。峡谷入口如缓缓闭合的巨口,将那片纯白世界轻轻掩藏。耳畔重新涌入市声,心却被雪水涤得清澈通透,更被那抹红棘,烫下一痕温暖的印记。
我终究读不懂这亿万年的石质天书,但那轻拂指尖的雪意、雪中静燃的红棘、渐渐融于雪色的山民背影,或许就是天书最朴素、最深沉的注解。
雪拂过峡谷,也拂过我的心。它让我知晓:美从不生长于温室的娇柔,而需与严酷共生;丰饶未必源于沃土的馈赠,往往自贫瘠中迸发;而人间最深的宁静,并非无声,而是万籁之中,心有所依。
雪声渐杳,秦巴峡谷仍静静守着。守着天书的密码,守着红棘的火焰,守着山民的足迹——这,便是它未曾说出口的、对天地与生命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