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念马”,总想再去马河瞧瞧。应了汉滨区谭坝镇的邀约,周日一早本该兴冲冲地出发,去赴一场腊八节的文旅盛宴。可琐事缠身,终究没能成行。只好隔着手机屏幕,来一场纸上“遛马”。
“九山半水半分田”的秦巴腹地,山路蜿蜒,鸡犬相闻,炊烟袅袅。马河,就像“山重水复疑无路”后,忽然撞见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它原名“马慌沟”。传说明代有盗宝人月夜惊魂,策马奔逃至此,人马俱疲,被潺潺水声浣净了仓皇,便卸甲隐入山林。这传说本身,就是一场以梦为马的逃亡与皈依。而更实在的历史或许是:这里曾是茶马古道的一条隐秘支线。
旧时马帮翻山越岭,驮着川蜀的茶、陕南的麻,铜铃摇碎风雨,铁蹄踏破晨夕。如今,“慌”字早已沉入水底,只留下“马河”这一湾如镜的温柔。但你若细看青石板路上深浅不一的凹痕,那分明是岁月遗下的蹄印。
前不久,我曾带家人去过一次。妻子姓马,我便打趣说,带她“回娘家”。路越走越窄,景却愈发幽静。这座陕南保存完整的古村落,安安静静地泊在冬日晴空下,连风都带着洗净尘埃的味道,悄悄剥落了我们身上沾染的城市喧嚣。
进村的路,是青石板铺的。那些像蹄印一样的凹坑,像是时光埋下的信物,无声诉说着古道的风尘。两旁的明清老屋错落有致,木门木窗上的雕花虽已黯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讲究。
踱进一处天井,四周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光阴从瓦檐滴落的声音。这便是乡村的根么?它不言不语,却把“从前”两个字,密密匝匝地写进了每一道砖缝、每一片屋瓦里,让外来的脚步,也不自觉地轻了、慢了。
村口有一株老皂角树,树干歪斜,枝桠却遒劲地伸向天空。村里老人说,嘉庆年间,这里曾开过染坊、酒坊和纸坊。想来那时,南来北往的马帮在此歇脚,茶香混着酒香,裹着马粪的腥气,才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妻子被这古香古色的景致勾了兴致,在树下耍了一套太极剑。剑影蹁跹,人随景动,竟也在这马姓之地,添了一道流动的注脚。
思绪正沉在旧时光里,却被屏幕里的热闹拉回了现实——此刻的马河,正张灯结彩,游人如织,一派热气腾腾。
文化搭台,商旅唱戏。锣鼓丝弦声里,汉调二黄的唱腔悠长曲折。台上人水袖轻抛,眼神流转;台下,老人眯着眼叩着节拍,孩子仰着脸看那晃动的冠翎。这古老的声音,就这样活了过来。
恍惚间,我想起曾见的乡村振兴者的身影,那抹红袍虽已远去,却让我的思绪飘向了远方的草原——仿佛又见成群的天马扬蹄奔腾,鬃毛翻飞如云。一南一北,一刚一柔,草原上的马是自由,古道上的马是担当。它们都驮着一方水土的繁衍生息,驮着人们的梦想。
再看屏幕里的院子,两排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乡亲们脸上漾着腼腆又热忱的笑,操着地道的陕南方言:“这干洋芋片焖土鸡,香得很!”“咱自家熬的红苕糖,黏牙得很!”
质朴的乡音里,藏着山间百花酿的蜜、刚打落的核桃,还有印着“马河”字样的茶包。叶片舒展,茶香袅袅,竟与茶马古道上飘了百年的茶香,一脉相承。
腊八节的席面摆满了地道“土”味儿:烟熏豆干、脆嫩冬笋、软糯糍粑、醇厚的杆杆酒……筷子起落间,夹起的何止是食物,更是被年味拉近的乡情。
披红围巾的俊男靓女穿梭席间,采风的、写生的、直播带货的,宾朋满堂。吆喝声、扫码声、欢笑声此起彼伏。这喧嚣,何尝不是这个时代最生动、最具脉搏的“蹄音”?
马河的“马”,就这样完成了蜕变:从驮载货物的役马,到驮载文化香火的信马,终成今日引领一方热望的梦马。于是,这场荧屏“遛马”,终是以笔为辔,以情为骑。身体困于斗室,心灵却借一溪清水、一段传说,纵马于马河的山水岁月间。
纵马,归马,遛马。马河有自己独一份的乡愁。不必亲临,梦蹄早已沾满烟火的露水;那匹被源头活水滋养的“马”,自会顺着马河的清波,奔向更远的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