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是水做的
豆腐是水做的。这点,我毫不质疑。
奇怪,我从小排斥它。家人笑我嘴刁——素饺子里要把豆腐丁一粒粒挑出来,蒸面里的豆芽也要一根根拣净。旁人诧异,我总是支吾“不喜欢豆腥味”。后来体检,尿酸指标偏高,便有了冠冕堂皇的说辞:“豆腐是发物,医生不让吃。”
我一口豆腐不沾,却偏爱看人做豆腐。
孩童时代,蒿坪老街有一间豆腐坊。我常与玩伴凑在一起看热闹。泡胀的黄豆一勺勺送进石磨,磨盘缓缓转动,乳白浆液绵绵淌落…… 最奇妙是点卤,一锅沸腾的豆浆,只消几滴卤水落下,喧嚣顷刻安静,慢慢凝固、成型,便是白花花的豆腐。水本无形,这一刻,慢慢生出筋骨。那时我趴在灶台边,打心底认定,这是一种了不起的魔术。
三十多年前,我进城工作。每日经过东关菜市场,目光总会不自觉望向街边卖豆腐的姑娘。
一张鹅蛋脸,晒出干净的麦色。她话不多,刀刃贴着豆腐边缘轻滑,手腕力道收得极稳,四分、六两,块块齐整,像裁下一团白云。竹筛上铺着菜叶,放着老豆腐,不甚白,蒙着一层将散未散的薄汽。偶尔熟客随口打趣,她也不恼,只微微低头,用沾着水的手指轻轻拂去豆腐边角一点碎渣,嘴角抿出极淡的笑。有人说她腼腆,也有人说她是哑巴。
单位离这里不远,拐一个弯就到。几位女同事,清早总聚在一起讨论哪儿蔬菜新鲜、哪儿物价实惠。说起豆腐,笑语盈盈,眉目鲜亮。有一位白皙如豆腐的大姐,算得上行家里手,做得一手好菜,还能置办一桌像样的豆腐宴。她丈夫混得顺遂,她为人也畅快。后来我调离,彼此渐渐断了音讯,再也不曾听见有人提起她的豆腐宴了。
再后来,我偶尔痛风发作,不停喝水时就想起那句话:卤水点过的东西,终究是咸涩里熬出来的。
老豆腐、嫩豆腐,不知何故,两道影子总会重叠:喧嚣里的沉默,安逸里的热闹。我私下将二人并称为“豆腐西施”,一个以刀代语,一个笑藏心事。豆腐看着绵软,内里早已熬过滚烫豆浆,扛住咸涩卤水。
我时常暗自琢磨,这份淡淡的惦念,早已与卖豆腐、懂豆腐的无关。水哪有什么过错,不过是替我们都挨了一遍滚烫。这份说不清的固执,原来我那些年不碰豆腐,不过是留住岁月里尚未被世事浸透的东西。
万千心绪,长久搁在记忆深处,像一块方正的豆腐,清白,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