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一碗糊嘚,骑着摩托兜了半个安康城。坐在巷子里,囫囵吞枣地将稀汤汤灌进肚子里。抹抹嘴,伸伸腰,总觉得缺点啥,也说不清楚——思绪,片刻飘到儿时的夏天。
蒿坪是陕南一座偏僻而又美丽的小镇,蒿子多,苞谷种的也多。暑期,和着伙伴们钻进苞谷地里,躲迷藏、逮蚂蚱、啃秸秆,时不时还“顺”几个苞谷头。挑苞谷有讲究,不看长度看嫩度,扒开裹得严严实实的苞谷壳,指甲一掐苞谷米,白色的浆液渗出……再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苞谷就收入囊中了。
摸鱼的跑到河边,在乱石堆下擦碰白石,溅起火星,瞬间点燃拾来的枯枝和废纸,汗流浃背地等……“熟了!”不知谁吼了一声。几双手不约而同去抢——被烧的黢黑苞谷。咬一口,烫到了舌尖,咧开嘴,牙齿上沾满黑渣和灰烬。
回家帮母亲干“活”就斯文多了,煮苞谷留着最后一层壳,苞谷须也留着一些红嫩的,撒些白糖,煮好后用筷子戳入苞谷芯,得意洋洋的啃。完了还要喝一碗有苞谷须的汤,来爽爽的清一下内火;掰包谷煮糊嘚也有意思,拿起苞谷先剥皮后冲洗,攥紧一根棒子从底端开始抠,抠开两排籽粒,开出一道整齐的渠,大拇指顺着路数使劲掰,苞谷颗粒列队似的一边倒,很快一盆晶莹剔透的黄金豆呈现眼前。磨成苞谷珍,晒干下锅,文火慢煮,土灶的炊烟、铁锅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吃苞谷糊嘚,自有一番讲究。粗碗盛满热气腾腾的糊嘚,旁边必配一盘焦黄的洋芋片片。洋芋切得厚薄匀称,被油煎得晶莹透亮。夹一片洋芋抄起一坨糊嘚,迫不及待送入口中,粗粝与粘稠在舌尖翻卷——像只手,一把攥住了空落落的胃。
转眼过了知天命。日子越过越甜,上顿下顿都是白米细面,营养堆积多了,身形就日渐沉滞。放下油汪汪的碗,总在在腹胀的时候想起粗粮,最渴望的就是来一碗苞谷糊嘚。糊嘚刮油似乎永远有那么一股热乎乎的劲。在超市买回苞谷珍自己煮,嘴里没有粗粒感;在街边小摊吃,舌尖没有柴火味。感觉现在的苞谷糊嘚偏甜、偏糯、偏软,没嚼头。
走到郊外,我常一个人站在田埂上发呆。莫名其妙的想到了猴子掰苞谷的故事,苞谷颗粒就是我们收获的信息或说是知识。以前我们被大山包裹,迫切渴望获得外界的信息,得到一丝一毫都觉得弥足珍贵。现在我们打开手机,信息铺天盖地,廉价的过目即忘。于是,暗自琢磨起“拿一个丢一个”寓意,我们一路走来,收获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两手空空,何尝不是猴子掰苞谷!
往回走,风把一身的暑气吹得悄无声息。可觉得隐约听见远处掰苞谷的“咔嚓”声,戛然清脆,久久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