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放暑假回来的儿子端起那只黝黑斑驳的竹根老碗,有些好奇地问:“爸,咱家怎么独爱这只旧碗?”
在汉水蜿蜒的安康老城,我们祖辈扎根于城东一隅的竹集街,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祖训家规,唯有这只竹根老碗,盛着本分、清白和自律,在烟火里一代代传了下来。望着斑驳留痕的碗,我没有答话。
爷爷的爷爷是渡口码头上的脚夫,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衫,被人唤之为“黑补丁”。这成了我们老门老户专属的“绰字号”。第一代“黑补丁”替商贾背银元往返汉口,经手的钱财不计其数,却分毫不沾,靠力气吃饭,日子苦,心却稳。
到了爷爷这一辈,有了工作。他在地区土产公司从事土特产收购,经手的陕南山货漆、麻、耳、茶,不计其数,尤其辨认土漆的手艺堪称一绝,被誉为“土漆专家”。那只竹碗,就是他亲手砍下老楠竹,依托竹节打磨成碗的,再用新鲜的土漆一层层的刷。刚割下的漆液本是乳白色,涂在碗上见了风,慢慢变成栗壳色,过些时日便乌黑透亮了。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家里人口多,粮食不够吃。粮管所里有熟悉的街坊,便悄悄在卖粮时多塞半把糙米,或是秤杆稍稍抬高些。爷爷发现后都会如数退回。他常念叨:“‘黑补丁’穿着暖和,从不漏风。”
父母这一辈,更是勤俭持家。母亲是城内晚清大户的后裔,绵软贤惠,颇有几分江南女子的禀赋。她叮嘱我们一句刻骨铭心的话,至今难忘——“八斗亏才,勿论人非。”在这般温雅之下,却是寸步不让的刚硬。年轻时,她去紫阳蒿坪工作,供销社站柜台,父亲也一同去了,任供销社书记。
计划经济的供销社,掌管着自行车、手表、缝纫机以及布匹、糖酒等紧俏物资,托关系、走后门者络绎不绝。我们家弟兄五个,还抚养着外婆,日子捉襟见肘。有好心人劝父亲:“书记稍微通融一下,不就啥都有了?”父亲黑着脸,闷了半晌。母亲接过话:“公家姓公,长了翅膀(羽)就飞了。”两口子端详着那只竹碗,默默无语:碗是黑的,心是白的。
打那起,家里立了一个规矩——这只碗只舀米,不盛菜,不许沾油腥。每次用完碗,都要用抹布擦干净。
我们是在供销社院子里长大,见过人情冷暖,也见过世态炎凉。不剩饭、不浪费、不奢侈的父母言传身教,让捧着竹碗的知足,如家风扎在根上、盘在心里。
这份家风,伴我一路走来。2019年,我们被荣幸评为安康市第一届“书香家庭”。这不是在夸一家人读了多少书,而是在印证清白可人。记得在学校时,因浮躁,被训斥:“你以为解题就是碗里装灰面,一抹不摁手吗?”我懵懂不知所然,放学回家在母亲的启迪下才明白下半句的意思——光抹平碗里的面粉不行,分量不过,摁一下才装的足实。
印象中,母亲总是一个样子——系上围裙,拿起那只碗舀米,手很轻,一粒都不撒。米缸里有一股陈年的谷香,淡淡的,整个屋里就那个味儿。
父母退休后,落叶归根回到了老屋,我也跟着进了城。光阴似箭,不知不觉父母走了,家里的碗换了一茬又一茬,就这只老碗,一直在桌上搁着。
饭吃完了,读博的儿子再没问什么了,起身把那只碗轻轻放回了原处。碗底碰着桌面,闷闷的一声。这声音不大,却像秦巴汉水间的回音,稳稳地落在了我的心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