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午后抵达甘肃平凉。西来第一山崆峒,撞入眼帘的,是化不开的浓雾。
山路上折返的人裹着雨衣,露出来半张脸,一半像置身仙境,一半又带着被雨打湿的无奈笑。登,还是不登?我站在山门下犹豫了片刻。
忽然想起九十年代初,秦巴腹地的安康城里也曾遇过这样一场大雾,闷得人连呼吸都发沉,街边霓虹在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斑。那时候我一门心思只想往远处走;如今立在崆峒的雾里,明明也是相似的迷茫,却忽然不想急着躲开了。
山里的雾是湿的,落下来就成了细蒙蒙的雨丝。青石板早被浸得发暗,俯身拾起一片橙黄的枫叶,边角微微卷着,叶脉一根根清晰地凸起来,湿漉漉的,像从脚下黄土地上浮起的一道掌纹。
这是我第二次来崆峒。
十几年前第一次来,多少带着点寻根的念头。堂兄说,祖上是从平凉迁去安康的,具体起于哪一代,长辈没细说,我也没来得及细问。只记得儿时安康竹集街的翁家老屋,青瓦檐下木门半掩,门板上贴过一张发黄的纸笺,字迹被年月浸得漫漶不清,像一段被水洇开的族谱。那次和友人结伴上山,只在古碑前匆匆留了影,连当地翁姓的人家也没顾上打听。
后来慢慢才明白,根这东西,一辈辈口口相传,传得久了,几分真几分假,原本就不必抠得太死。是不是崆峒走出去的人,原也不打紧。泾河在群山里绕了多少道弯,汉江又一路奔涌了多远,中间隔的千里山水,早被祖辈们一步一步用脚底板丈量过。我今日乘车沿着山道盘旋而上,他们当年,可是背着行囊,一步一喘翻山越岭走过去的。
第二天清晨,雾渐渐散了。景交车沿着山路直奔山顶,妻子发了条朋友圈:“听闻不如经历,向往不如出发。”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懂了,她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碑刻上的典故,而是从小听熟的那点崆峒江湖气。
儿子在这条动态下面配图留言:“山从不言语,却让跋涉都有了回声。”理工男的话说得干脆透亮,而我心底那一声回声,总要先在胸口绕上好几道,才肯缓缓吐出来。
车窗外的山一层层亮开来。古时崆峒写作“空同”,《庄子》里写黄帝听说广成子居于此山,千里迢迢赶来求道,对方只留了八个字:“窈窈冥冥,昏昏默默。”如今山道十八弯,司机像个稳当的摆渡人,一把方向一脚刹车,把满路的惊心动魄,都走成了寻常日子。
站在山顶的枫树下,山风把日渐稀疏的鬓发吹得乱起来。我伸手摘下一片红透的枫叶,举到蓝天下看,那红色沉得发亮,像在岁月里淬过火。我没把它塞进背包,轻轻搁在了旁边的一块青石上。
“峻极于天”的牌坊立在山巅,往下走三百六十九级天梯,途经一处悬空庙宇,石梁横斜,殿中央开着一方石井,岩壁被游人摸得圆滑,大家笑着叫它“钻钱眼”。前面的人一个个侧身没入方孔,又从另一边钻出来,掸掸衣襟,若无其事地往下走。
轮到我,肩胛骨刚挤进去就别住了。石壁沁着凉意在背上漫开,身后人声沸成一片,我偏着脸,进不去也退不出。好容易慢慢蹭过去,站在另一边低头拍衣,什么也没多带出来,只落了满身风尘。
再往下便是“一线天”。石阶窄得只能容下半只脚,我攥紧铁链,目光落稳在每一级台阶上,气息调匀,一步步慢慢往下挪。战战兢兢踩到平地,腿还是软的。
没走多远,雾又从半山漫了上来。天梯、石孔、山巅那树红枫,都在雾气里慢慢淡下去。儿子在旁边问,山快要看不见了。我说,看不清了也不要紧,路我们已经走过了。
背包里那片橙黄的枫叶还在,被山雾浸过,边角卷得更厉害了。山巅青石上那片红,我没再回去看。有些遇见,不必都揣在身上,风知道,山知道,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