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的四季

小时候生活的乡村，每到春天，家家户户都要种上好多垅土豆。因为土豆从春天播种到秋天收获，一直要吃到来年的开春，应该说它是东北漫长寒冬里主要的家常菜原料。因此我和土豆的故事，从出生时就与它相伴了，直到现在。

从上小学开始，每到春天的周末或是农忙假期，我都要和父母亲一起种土豆。印象中我只记得父亲会先把土豆地平整好，撒好肥料，然后变成一个个笔直的土垅，再将每一个土垅的中间勾出一条沟，用来放土豆的种子。在父亲锄地的同时，母亲会先把上年秋天剩下的土豆，精心挑选一些周身长芽的，将它们用刀削成土豆块，同时要保证每个土豆块上面至少要有一个芽，这样种下去的土豆才能长出秧苗来。因为要种的土豆很多，光是准备这些土豆种块就差不多要花上一上午的时间。

母亲将它们放进土篮中，土篮很大，是用一种藤条编织的篮子，直径有近一米长。装满了土豆种块的土篮，我和姐姐两个人抬起来都很吃力，还要走上好几十米，放到屋后的地头上。一路上我俩要歇上几次，踉踉跄跄，不光身体变了形，我猜想当时脸上的表情也是变了样。放下土豆，还要大喘着一阵粗气。然后我俩负责将土豆种块均匀地并要间隔一定距离摆放在小沟里，随后父亲要将肥料洒在上面，母亲在后面用土将土豆埋起来，并用脚踩实，最后父亲还会将垅边上的土再填到垅上面，这样土豆的播种基本就算完成了。那个年代生活在乡村，几乎家里的每一样入口的粮食和蔬菜都是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而来的，而这其中的辛苦和琐碎也只有父母亲经历和体会得更深刻。

到了夏天，菜园里种下的各种蔬菜都长得很繁盛，秧苗高低不同，果实颜色形状各异，就像一个个竞相追逐的少女，个个都想成为人群中最俏皮靓丽的那个焦点。你看黄瓜架上，黄瓜叶子翠绿翠绿的，还长满了细小的绒毛，柔韧的藤上满是小刺，在笔直的架条上恣意地爬着。细长且长满了刺的小黄瓜甚是惹眼，尤其是黄瓜上面那黄色的小花像极了小喇叭一样，似乎在告诉人们：我才是菜园里的头魁！还有那结满了五颜六色，大小不一娇艳欲滴果实的西红柿，真是菜园里一道闪亮的风景。隔着栅栏远远看过去，就有一种想上去摘一个放在嘴里的冲动，而走近时，西红柿秧上的叶子，那淡淡的清香碰一下，就让人回味无穷。从西红柿地里走出来，整个人都是柿子秧的味道，衣服上也会留下叶子扫过的翠绿的印痕。如果说黄瓜是菜园里的小生，那西红柿无疑是青衣。再把豆角、茄子和辣椒这些都算上去，土豆实在是排不上数。因为夏天里土豆的秧苗也就一尺高，绿色的叶子没有太显眼的特点，和那些果实明显漏在外面的蔬菜比起来，它实在是不值得一提。土豆就这样在默默地生长着，无论有没有人们关注的目光，它都在做着自己本分的事情，等待着果实的成熟。

北方的秋天来得很早，而从早秋开始昼夜温差就会很大，一到“十一”，往菜园一眼望去，夏日里那些争着抢着尝尽宠爱的黄瓜、西红柿啊，秧苗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提不起精神来，更别提果实啦，早就被霜打得不成样子。只有土豆这个平常无奇的家伙，还在风霜里绿意十足呢！似乎在自豪地向着主人喊话：人们的异样眼光都没有影响到我，何况这点风霜呢！或许土豆比其他蔬菜更早地品尝到了世间的冷暖，所以才能适应这冷酷无情的秋风吧！

收好土豆，将它身上的泥土都弄干净后，下一步就是要将过冬的土豆储存起来。因为需要储存的土豆很多，加上土豆保管的时候对温度要求很高，太热土豆就会长出芽来，而如果发芽的地方不能去除干净的话，人吃了会中毒的；温度太低的话，土豆就会被冻伤而烂掉。印象中那时候每家每户都有个地窖，专门用来存放这些过冬的蔬菜。记得有一次，父亲费了很多功夫在屋里挖的地窖，可能离水源很近，慢慢地水满窖而溢，又不得不将其填平，再重新选位置来挖。而如今，种植的多样性加上运输的便利，再不需要人们费劲心思地来存储这些过冬的蔬菜，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鲜的土豆。即便这样，还记得小时候那些寒冷得连睫毛上都是冰霜，双手冻僵的冬天里，只要一捧起那个热乎乎的烤土豆，瞬间温暖了许多，掰开土豆的刹那，土豆里闪烁的金星就像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心头的寒冷和生活的风霜。现在，土豆依然是我餐桌上经常出现的一道菜，无论是片、丝还是块，吃到嘴里时，满脑子浮现的都是土豆伴随自己一路走来的那些岁月……

土豆就这样随着季节的轮回变换着自己的四季，无论周遭发生什么，丝毫不会影响土豆温暖而闪光的心灵；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土豆都固守着自己在餐桌上的位置，变化的是人们用心生活的方式，不变的是土豆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