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乡愁的根（组诗）

河西，乡愁的根（组诗）

文/沙舟

◎ 站在龙首山顶

龙首山，摊开夏天

河西走廊，窄窄地卡住咽喉

陇海线把落日推向嘉峪关

推向阳关之外，一直向西

明长城蹲成一条土龙

连霍高速的车灯，串起它向西的脊骨

风把丝绸之路翻旧

骆驼刺，依旧在风里翻滚

老鹰把影子砸下来

砸在汉墓群上，砸在夯土烽燧上

每一截土，都认得归人

站在龙首山顶，闭嘴

风替我说，风替走远的游子

把这片丹霞的褶皱

翻了一遍，又一遍

◎ 那片佛山水库

祁店水库，把天收进怀里

大佛寺的钟声砸下来，砸在水面

碎成一圈一圈，又被破肚子娘娘庙接住

王家响堂的神台空着

诸家山头的老榔榆替它记着岁月

那年，台上唱的是秦腔《铡美案》

台下坐满秋黄的麦子，和刚从地里直起腰的农人

水库边的石人石马还在夜间晃动

转着转着，就把马家湖湾转成了黄昏

夕阳里，放羊的老汉把鞭子甩响

羊群涌上山包，像一捧撒出去的盐碱包

母亲说，那片水底下

埋着半个旧村庄

每逢旱年，水退一寸

就露出一截土墙，和几棵不肯死的树

这些，都是水库以前的事情了

◎ 山丹煤矿

一九五三年，铁锹挖开祁连山北麓的黄土

煤，从地心涌出来

像一封迟到的信，终于被拆开

山丹的煤故事从此掀开

青海的来了，金川的来了，宁夏的来了

陕西新疆的来了

把各自的方言，摞在井口

摞成共和国最早的煤城

几代人，把命拴在矿灯上

下井，上来，下井，上来

煤黑了脸，亮了炉灶，暖了大半个西北

后来，有人去了窑街，有人去了靖远

有人把山丹的煤种，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井架老了，绞车停了

但那些从地层深处带出来的光

还在子孙的骨头里，一闪，一闪

父亲下过井

他从不说井下的事

只说：煤是黑的，心是红的

记得：说这话时，他正用皲裂的手

擦一盏生锈的矿灯

◎ 弱水河的今昔

弱水河从祁连山下来

只带了一瓢雪

《尚书》写它“弱水既西”

它真的就向西流了

像所有不肯东去的河西人

古韵铺在河床上

汉驿站的马蹄印，盛着水

明堡子的箭孔，还对着北方

匈奴人饮过马的地方，现在长着芦苇

芦苇替他们摇了一春又一春

如今弱水瘦了，瘦成一条细线

缝着戈壁滩的荒野和绿洲

羊群从它身上踩过去

蹄窝里蓄着云的倒影

我蹲在河滩上，捡起一块卵石

它光滑，冰凉。像一句被水磨了千年的话

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河西。夜晚。我在想你

想你的时候，风正翻过龙首山

替我把所有的地名，梦里

念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