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发《中国铁路文艺》2025年3期
文/王建平
从济南站上车后,张山把父亲扶坐到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父亲像个听话的孩子,坐那儿一动不动。列车启动了,父亲的目光很不情愿地从儿子脸上移开,投向了窗外。
列车不是在两山夹峙的窄缝间穿行,就是在桥梁上、隧道里通过。从空中俯视,扭动的列车像一根深绿色的线在山川河流上游走,连接着三山五岭,也像一串蓝色的精灵在山间密林里奔跑。
张山的身子紧贴父亲,右手臂绕过去挽住父亲的右肩头。“爸——”他指着窗外说:“这条线你过去跑过无数趟了,今天你能想起来么?”父亲没开口,但脸上的表情像一位老教练面朝赛场时的表情,充满得意与欣慰。
两月前,张山在京沪高铁一桥梁工地上接到母亲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里急切地说:“儿子,你爸爸两天前瘫了,不会说话了……”张山要母亲请村里的年青人用手机拍段父亲的视频发给他。视频里父亲两眼目光呆滞,反应迟钝……张山的领导知道他父亲十五岁开始在工务段当临时工,十八岁转正,六十岁退休,是铁路人口里名符其实的“老铁”。张山很快得到半个月的假期,他带着父亲到省城几家大医院求医回来,就积极配合一位老医生的建议,陪父亲乘火车游玩,尽力在游玩中唤醒父亲的记忆。今天是张山陪父亲乘坐火车游玩的第七天。
“爸,前面就是郝峪村,再前面就玻璃小镇,玻璃小镇前面就是古齐长城遗址……这些线路都是我读中学时你开着火车带我走过多次的地方了……”
前五天张山对父亲讲同样的故事,父亲脸上一点反应也没有,昨天与今天听到这里时,父亲的眉头似乎向上挑了挑,嘴里也能“呜呜”地发出细微的声音了。父亲的细小变化,让多日藏在张山眼眶的泪水滑出来,挂在眼角。
列车每站必停。车刚停稳,站台上卖水、果、馍、饼、烟……的叫声响起来,新鲜的瓜果、蔬菜、山货、盒装食品开始上下车,鸡鸭们“咕咕嘎嘎”地扯着嗓子上下车。列车员们脸颊上的细汗闪着光,有的背着、挑着帮老人们上下车,有的搀扶腿脚不利索的大人、小孩上下车……张山的父亲望着这场面,眼睛也不眨动一下。有列车员为张山父亲送来饮品,轻轻放下,生怕惊扰了老人家的遐想。这列车上的新老列车员都参与了张山的“唤醒方案”,车箱的广播里时不时响起“老铁”时代的歌声。
“爸,前面的南博山火车站,现在是旅客们的打卡地了,那里的青龙山、笔架山两山秀奇,古木覆盖,深秋时节,红叶满山,美不胜收,上瓦泉村就在南博山火车站旁,村民们过去靠天吃饭,你原来开过的‘庄户列车’现在都变成了‘旅游列车’了......”
张山说到这里,洞见父亲点了一下头。
“爸,我没忘记,你对我讲过辛泰铁路全长184公里,穿越泰沂山脉,将山东淄博与泰安连接在一起。泰沂这条并不算长的线路上有65座桥梁、587个涵洞、22个隧道……”
张山知道这是一趟全国运行速度最慢的绿皮火车,它往返于山东淄博与泰安之间,单程运行时间为5小时,平均时速36.88公里…….途经15个优美古村落和6个特色小镇,这趟车也叫“乡情慢车”“网红列车”。
夕阳西下,列车仍在缓缓行驶。张山策划好了,明天要让父亲当年与一位卖茶叶蛋女子的“遇见”故事再呈现一次。
故事过去三十多年:一天上午,火车到达一个小镇,车刚停稳,一位身着蓝白碎花上衣的大眼睛姑娘,提着用白纱布盖着的竹篮,出现在司机的窗口:“大哥,你——你真行,这么长的车(那时是十二节车箱),你都能开得动。你开快点行不,早点儿到我们这儿,我天天请你吃茶叶蛋。”
司机探出一张黑黝粗糙的脸,说:“吃了茶叶蛋,我也开不快呀!”
大眼睛姑娘:“那你吃了试试。”
司机真从大眼睛姑娘手里接过两个茶叶蛋。
……
又一天,司机仍探出那张黑黝粗糙的脸:“你来了。我付给你茶叶蛋钱。”
大眼睛姑娘说:“我,我不是来收蛋钱的,我,我送你这个——”大眼睛姑娘送给司机一盒用于滋润皮肤的百雀羚。司机接过盒子看看:“这个能让车跑快吗?”大眼睛姑娘的脸红了:“能不能的,你,你拿它擦脸就行了……”说完就转身跑了。后来那位大眼睛姑娘成为张山的母亲。
最后一个站到了,张山的母亲在一位列车员的搀扶下来到车箱与父亲对坐着。父亲盯住对面的老人,两眼渐渐放出异样的光芒。“你?来了,你知道这,这是哪一趟车吗?”
母亲:“我,我记不得了…….”
父亲:“你呀——真笨,这是——7053/7054次列车……”
瞬间,车箱里响起了掌声,声音久久的,飘向山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