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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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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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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鱼

原发《天池小小说》2025年21 期,《小小说选刊》2026年1期转载

文/王建平

老县城嘉陵江老闸桥底下的鱼市最大,货也全齐。天蒙蒙亮时,水汽先爬上人的眼皮,像谁家新熬的米汤,稠稠的。

卖鱼的笑笑姐打开铺子的最后一张门板,朝河的方向说:“水汽养人,也养鱼。”

老吴原是县中学的物理教员,退了休,物理课本换养身学了。大前天,他喝了一碗自炖的鲫鱼汤,汤里漂两片紫苏,鲜得他直咂嘴。于是,他今天来这里,想寻一条野生的鱼,补补那锅汤的余味。

鱼摊上一排红的、蓝的塑料盆,盛着活的月亮。老吴背着手,布鞋踏在水渍里,咕叽咕叽响。

他蹲下去,像批改作业似的:“这条草鱼太胖,像吃了饲料坐月子的。”“这条鲈鱼尾鳍缺一角,怕是网捕的。”

老吴走到最西头,一盆水格外清,盆底有着一条鲫鱼,金鳞灰背,瘦长,如一把收好的折扇。老吴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里真有野生的。

摊主笑笑姐三十出头,圆脸,额前一缕刘海被风吹拂,亮出的五官生动,耐看。她说:“吴先生,您早。”她把“先生”二字咬得糯糯的。

老吴很受用,但仍绷着脸,“称一下这条小东西。”

“八两差二钱,四十块一斤,算三十二。”

老吴眉毛一抖:“二十。”

“再添点儿。”

“二十二。”

“二十八?”

老吴不答,起身走了。其实没走远,就站在桥墩下看船。船上有鸬鹚,黑羽带水珠,像未干的墨迹。老吴看鸬鹚扎猛子,心里却还惦记着那把“折扇”,便又踅回去了。

摊前正热闹,笑笑姐挥刀,鱼鳞四溅。老吴掏出烟看了看,拈了一根出来,点上,只轻轻啜一小口,便用两指夹着看烟儿舞动。

老吴借笑笑姐挥刀的间隙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给了过去。

忽然一个人挤进来,说:“这条鲫鱼我要了,昨天说好的。”老吴抬眼,认出是小郑。小郑平日管摊位,管秤,也管水里的小命。

笑笑姐的刀停在半空,她冲着老吴苦笑。老吴把烟叼在嘴角,不说话,只拿手指在盆里蘸水,写了一个“吴”字。像当年的板书。水痕一现即隐。

小郑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软下来,说:“姐,我真要给我妈熬鱼汤……”

笑笑姐仍笑,却摇头:“郑同志,下回,下回我给你留一条更大的。”

小郑头一转,气冲冲地走了,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鼓的,像一条上岸的娃娃鱼。

老吴刚抽两口烟,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是三十年前的同事老周。老周头发全白,像顶着芦花。

“吴老师,你也买鱼?”

“闲着。”

“我老伴病了,想喝口鲜鱼汤,你眼光好,替我挑一条。”

老吴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吞了一枚温热的汤圆。他伸手指指盆里:“就这条,野生的,炖汤补人。”

老周颤着手掏钱。笑笑姐看看老吴,老吴微微点头。

刀落,鳞飞,水响。

老周提着鱼走了,一路回头说:“老吴,有空到我家喝两盅!”

人散市静,笑笑姐把那张五十元还给老吴,说:“吴先生,收好。”老吴把钱卡进手机壳里,那里还有早晨剩下的几块零钱。

他背着手往家走。太阳已高,水柳的影子淡成了烟。风里带着腥味,还有远处炸油勺的葱花香。老吴忽然想起自己没买到鱼,却也不觉得亏。他想,鱼还是那条鱼,只是换了人吃;汤还是那口汤,只是换了人喝。

风从河面来,拂过老吴的秃顶,像替他梳了梳所剩无几的头发。

老吴住城西一条小巷,巷口有棵香椿树。每年春天,香椿芽发紫,邻居便摘了炒鸡蛋。老吴不摘,他等芽老了,叶子像小蒲扇,再摘来晒干,冬天煮茶,味道淡而长。

今天他空着手回家,老伴问:“鱼呢?”

老吴说:“游到别人锅里去了。”

老伴笑:“那你喝西北风?”

老吴说:“西北风里有紫苏味儿。”

中午,老吴炒了一盘韭菜螺蛳,又蒸了一碗鸡蛋羹。鸡蛋是隔壁的小媳妇送来的,说是母鸡下的第一窝蛋。老吴用筷子头蘸一点酱油,在蛋羹上点梅花,说道:“鲫鱼汤再好,也顶不上这鸡蛋鲜。”

下午,他泡了一壶香椿茶。茶叶在玻璃杯里上下浮沉,像一尾尾小鲫鱼。老吴想起老周的老伴,年轻时也教过书,如今病了,但愿那一碗鱼汤能替她补点元气;又想起小郑,倒是个孝子;笑笑姐刀子快,心眼也不慢。还有……

黄昏,巷子里飘来炸带鱼的香气。老吴搬了一张竹椅坐在门口,看天上的云像一片片鱼鳞。他想,人这一辈子,不过就是一条鱼,游过许多锅,被做成许多汤,最后只会游到自己的梦里。

夜里,老吴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条小鲫鱼,在桥下的清水里游,水面上漂着两片紫苏叶,像两只小船。老吴游啊游,游到叶子前,叶上有字,一个“吴”,一个“周”。

醒来,枕边有风。老吴翻个身,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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