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南瓜

儿子满十岁这天，他的妈妈对他讲了一个小女孩与南瓜的故事。

事情发生在上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那年一位十岁小女孩随母亲在乡下过日子。父亲在县城一家建筑工地当施工员。这样，小女孩就成了一名连接城乡的小天使。

一天，小女孩进城为父亲送去两套干净衣服和被单。办完差事，小女准备走，父亲见女儿身上背着一个空背兜，他便在屋子里打转转，到第三转时，他的目光如蜻蜓般停在墙角一个南瓜上。南瓜呈泥黄色，皱巴巴的。他抱起南瓜，毫不迟疑地放进女儿的背兜里。

“把为个南瓜背回去，好让你们母女俩高兴高兴。”父亲说。

父亲拍了拍手，照例从他上衣兜里掏出五角钱给小女孩。小女孩接住钱，朝父亲开心地笑了笑。父亲也笑了，脸圆鼓鼓的，跟南瓜差不多。

“把南瓜吃了，把籽留下。”父亲说。

“一路小心啊！”父亲又说。

小女孩点着头“嗯”了一声。

小女孩的家住在嘉陵江西岸一座大山背后的半山腰上。二十多年前嘉陵江上是没有桥的，过江只有靠船渡。小女孩颤颤悠悠顺着斜斜跳板上船，撑船的大伯便急忙伸出手接住她。船开动了，载着小女孩和她的南瓜漂向西岸。小女孩的心情十分愉悦，轻快，像溪面上漂着的小花瓣。

儿子听到这儿，脸上荡漾着笑。

船靠岸后，小女孩背起了背兜，踩着形状各异的石板铺成的阶梯向山上攀登。山崖陡峭，石梯至多容纳三人并肩而行。小女孩走上一阵总是要用手摸摸包里的钱。那本来是父亲叫小女孩在县城的面馆吃一碗面的钱。小女孩没舍得花，她想再攒半年，买一件心仪的花衣服的钱就有了。俗语说，重怕压，轻怕挂。二十多斤的东西在小女孩觉得在肩上挂得久了，磨得她肩膀发酸，那种滋味很不好受。半晌午了，艳阳下，小女孩肚里开始咕咕叫，眼睛也发花。于是小女孩只得走走停停。第三次歇脚的时候，小女孩眼前一亮，她发现路旁不远的一块大石头的斜面上晾晒的红薯干。小女孩四下瞅瞅，给自己制订了一个小小的计划——最多就装两大把。她心里想，土里长出的东西不值钱，谁会将吃几个红薯干跟“偷”字联系起来？小女孩吃了好几块，肚子温顺多了，脚下也有了力气。没想到，她突然又口渴了。怎么办呢？小女孩四处搜寻，不远处的山崖上有一簇红扑扑的山楂树跳人眼帘。一枝枝结成坨的山楂果让小女孩垂涎欲滴。小女孩没多想，就弓下腰去摘靠外侧的一枝上最鲜艳的果实。这时，一件没料到的事发生了，山楂还没到手，背兜一动，里面的南瓜掉了出来，“咚咚咚”地顺山坡往下跳，在距脚下大约有两层楼高的缓坡地带才停下来。

小女孩远远地盯住瓜，号叫起来。

儿子听到这儿一怔，嘴唇嚅动了一下。

小女孩没多想就伸出手，紧紧抓着悬崖的藤蔓顺坡而下，那动作真像现在的攀岩。下到有一半时，她停止了，因为她左右两边无枝蔓可抓，既不能上，也不能下了。于是，她两眼一闭，只觉身子飞一般在向下滑动，耳边响着“哗哗”的声音。响声停了，身子不动了，不继续向下滑了。小女孩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块斜坡地上。

“儿子，这小女孩怎么样？勇敢不？”妈妈问。

儿子点了点头，眼睛里露出惊喜的神色。他说：“妈妈，小女孩要能变出一双翅膀就好了。”妈妈听了儿子的话，笑了。

距小女孩一米远的地方是悬崖，她俯瞰着江面翻腾的浪花，耳畔里涛声不息，脚下是四分五裂的南瓜。

这时，头顶上的枝丛中传来一个声音：“笨女子，你不想活了？不知道你爸妈养你很难吗？”路过的人动作得落地滑到小女孩的头顶，把一只手伸向小女孩。小女孩从枝丛中看到是一位比她大的黑皮肤哥哥。小女孩是被他拉上来的。

小女孩回到家时已是傍晚了。妈妈在路口盼她多时了。她远远地就看见了妈妈的影子，便喊了一声“妈妈”，声音与往日不同，如流浪狗的一声轻吠。

灯下，小女孩对妈妈说了南瓜摔烂的经过。说完，泪珠儿顺腮而下。妈妈直愣愣地盯着小女孩。

妈妈是一位乡村教师。那晚，她没动一下筷子，一声接一声地叹息。最后妈妈问：“娃 ，一个南瓜真的那么重要吗？假如……”话没说完，她就紧紧地咬住嘴唇。

这时，听故事的儿子有些吃力地站起来，一步、两步，最后一个踉跄着扑向妈妈。 儿子依偎在妈妈的怀中说：“妈妈，那位小女孩就是你。你当时选择了永不放弃！奶奶去世前不止一次跟对我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妈妈惊奇地发现了，儿子刚才走过来时，丢弃了拐杖。七八年来，这还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