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哐隆隆摇晃了一夜,凌晨五点钟停在了西安站。拖着行李出站,些许星斗,一轮弯月还挂在头顶,可那光亮已是黯淡了许多,隐隐的透出一些疲倦来,浅浅的,淡淡的落在台阶上。小娃一遍遍的追问:“妈妈,怎么天还不亮?我们什么时候去外婆家呀?”我答:“你看星星月亮还没有下班,等她们下班了,太阳才会上班,那时候就天亮了。”小娃不在追问仰头看着烟青色的天空盼望着日月快一点,在快一点换班,她好早一点,更早一点见到那想了又想人,念了又念的猫,狗,花,树。
过了张家堡上了高速,窗外的蓝天白云,道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快速往后退去,家离我越来越近了。看着窗外心里不免兀自激动起来,眼前就出现了老父母盈盈的笑脸,坡头拐弯处的家,还有那挂在门楼前的两只红灯笼。
车子一路疾驰拐弯下高速,眼前的街景看着是那么熟悉亲切,一栋栋房屋,一颗颗梧桐树站在道路两边就如村口巷头的老伯娘向我投来探寻的目光,欢迎着我的归来。忙不迭走进街边的凉皮店靠窗而坐,那面皮白的透明,辣子红的刺眼,几根歪歪扭扭的豆芽顶着几粒翠绿的芹菜丁看得人眼馋口干,捞起筷子一口下去软糯筋道的面皮,翠爽的豆芽芹菜活着满口香辣酸爽将味蕾肚肠滋润,酥脆焦黄的肉夹馍肥中带瘦香而不腻,一口咬下去酥脆咸香嘴角也就有了油汤渗出,这个味道正是梦里无数次思念的味道,在长江的那边是不能尝到的。必不可少的当然还有那从小喝到大的冰峰,一口喝下去激得人只打冷颤汗毛都要竖起,却不舍得停嘴,这几样聚齐那些深藏在记忆里的味道也就圆满了。
车子拐过弯缓缓经过小学校,昔日天蓝色的铁门已不知去向,原来的校址上建起了几间民房,昔日里我们课间玩闹的场地上几只母鸡慢慢的踱着步子搜寻着虫子。更远处的围墙边上还保留了一点从前的样子,一丛茂盛的藤蔓趴在半截墙头,那半面墙就绿了起来,浓翠一片。远远看去竟觉得像极了原来院墙上趴着的荨麻。那时候淘气的男娃娃们常常翻过院墙偷着去河里摸鱼洗澡,可没少挨这一片荨麻的教训,还有更可恶讨人嫌捣蛋鬼的把荨麻叶偷偷藏在女同学的书包里,夹在书本里,蜇的女娃娃叫的惊天动地哭的泪珠涟涟。最后的结果就是老师罚男娃娃们去将疯长到厕所门口的荨麻拔除干净,打扫厕所,最后还要站在讲台上挨个儿用教鞭打手,一遍遍在讲台上念检讨书。这时候,讲台下的女娃娃们就渐渐忘记了荨麻的蛰痛,小声窃笑着看着讲台上一个个怂眉搭眼的男娃娃指指点点。
院墙边几颗向日葵开的正好,金色的花盘在阳光里舒展,几株喇叭花藤缠在向日葵杆上随风荡着,紫色的小花开的稀稀疏疏。现在没了读书的娃们淘气,喇叭花们也不用战战兢兢的开放生怕被那个娃儿掐了去吧。可没了往日的喧闹,少了娃们的期盼,我想那些花儿怕也是开的落寞无味的吧。就如我此时一样,往日的热闹始终在心里深处翻腾,可说出来恐怕也没有谁倾听了。一花一季,一人一世,过了也就再也不会有从前的心境了,唯一能留住的也就是心底深处那些一直浓烈不变的记忆和怀念。
车子进村,上坡拐弯处就是家。远远的就看见母亲,小侄女们等在门口,车还没有停稳娃们就喊着叫着涌向车门争先恐后的挤了出去,小娃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撒着娇,母亲笑盈盈的招呼着她的儿女孙辈,狗儿不认识我汪汪的叫着,警惕的竖起了耳朵,父亲高声叫着娃们抱出一个硕大滚圆,墨绿油亮的西瓜招呼着娃们来吃。可娃儿们急着去和狗儿戏耍顾不得吃,都跑了出去。老桃树下的小桌上,一碗熬得浓浓的红豆稀饭,一碟豆芽,芹菜,还有母亲拿手的洋芋丝,黄灿灿油汪汪的炒鸡蛋,几牙椒叶锅盔。这些在家常不过的饭菜吃在嘴里还是从前那熟悉的母亲的味道。
午后我们坐在大门口乘凉,夕阳把对面山坡上的松树洒满了金色的碎屑,点点闪着耀着又慢慢的暗了下去。娃们在巷道里骑车,溜滑板,捉迷藏,尖叫着,大笑着跑来跑去不停歇片刻。母亲轻轻给我们诉说着村里的东长西短,琐碎趣事惹得门口的我们笑成一团,捂着肚子哎吆哎吆的叫着,擦去眼角笑出的泪。一旁的狗儿盯着我们看不明白,汪汪的叫了两声无趣的跑开了。
夕阳慢慢隐去了山后,天上就渐渐添了一抹暗色,再过一阵子那抹暗色凝重起来晕染开来,天 ,也就黑了。先是一两颗,三五颗,随后黑漆漆的天空一下子就挂满了数不清的星星,闪啊闪啊不肯停下。一牙弯月藏在香椿树后,风一吹,树梢摇晃起来,那月牙就羞羞答答的露出脸来,风停了,树不动了,那月牙也就又藏了起来。娃儿们翻出父亲的大锣,铙钹,枣木梆子,敲打起来,一时间巷道里锵锵哐哐,当当邦邦,歌声笑声尖叫声洒满了巷道,只惊得香椿树上的雀儿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就连那月牙也顾不得害羞三下两下爬上头顶看着我们,洒下一片油亮温柔的光束。娃们一下子跑到院里又呼呼啦啦追出来,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撵着大的,在院里,门口,巷道里叫着跑着笑着闹着。夜渐深,娃们都困了也就睡下了,我们还聚在母亲房里东南西北的拉着家常,直到夜深人静一个个哈欠打个不停才各自回房歇下。
接下来的两日,母亲总是想着法变着样给我们做一些城里吃不到的小时候的吃食,蚂蚱菜馍,花椒叶锅盔,洋芋疙瘩,豆角麦饭,韭菜滋卷,整日里趴在在案板上变出各种吃食,坐在灶火口烤着从地里刚掰来的新玉米,蒸着红薯煮着鸡蛋。
早上我们还没起床就听见厨房里锅盖的声响,切菜的声响。站在院里洗漱,天空湛蓝如水,云朵悠悠的飘着,雀儿叽叽喳喳的人叫着,猫儿伏在墙根下眯着眼睛打瞌睡,院里苹果树上稀稀拉拉挂着几个青苹果,树下的桌上早饭已准备好了,娃儿们却这个说不想吃那个说不饿又聚在一起摸猫逗狗去了。我们坐下来说着话吃早饭,父亲兴致勃勃的说着今年地里的收成不错,他说自己身体还好,能干就要干,他离不开地,那地离了他就荒了。人能哄人地却从不哄人,一把种子下去就长出麦子,玉米,洋芋,豆角,茄子,黄瓜,青菜,萝卜……站在地头看着自己的地心里是舒坦安然的。说着又拿起一个蒸馍夹上蒜辣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美美的吃着。。
早饭刚过,母亲又张罗着开始准备午饭,我们几个坐在门楼下包饺子,母亲不时的走来看看说两句,一会给我们切个西瓜端来,一会又给我们杯子里添水。饺子包了整整三筛子,母亲还说不够又催着大妹和面调馅,说笑间又有了圆鼓鼓的饺子卧在箅子上,等着下锅。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胖胖的饺子三五一伙扑通扑通跳入锅里,沉下锅底又浮上锅面,打着旋飘着翻腾着,一个个越发丰腴水润。一大家子二十多口子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饺子,又说着话坐着喝茶。
夜里我和燕聚在小馆,几盘菜肴一瓶古同官,慢慢聊着上学时的趣事,相互诉说养育儿女的困惑无奈,又聊到生活里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奇奇怪怪的事。燕的女儿出神的听着我们的话语,不时抿着小嘴娇羞的笑着,像极了燕从前的模样。我和燕是一起长大的玩伴,用这几年流行的话说就是“闺蜜”,可我总也不喜欢“闺蜜”这个称谓,总觉得我们的关系比这个还要深一些厚一些,可才疏学浅又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词语,也只能作罢将就用了这个称谓。
我们一起长大家又在一处,即使多年后我远嫁千里回家后第一个联系的也是她,我们看着对方结婚生子过日子,遥遥相隔却常常牵挂。几十年过去我们坐下来还能和从前一样谈笑自如,无话不说,我们可以常常不相见,久久不说话,也能随时开口说话,说着说不完的话。岁月匆匆我们都没了少时的容颜,添了皱纹白了头发也曾被生活熬磨,也都挺肩迎头走过。没有活成他人羡慕的别人,却也过着温馨幸福的日子。今夜,有酒有菜,天空有星,月下有影,有你有我。你一切都好,我也还好,如此甚好,甚好。
离别的日子总是来得那么快,弟弟先是送走了大妹,小妹,弟媳小侄女也去了外婆家。行李箱悻悻的靠在窗下,一旁的背包里塞满了各种吃的,有娃们的零食水果,煮好的鸡蛋玉米,还有母亲认为要带的各种东西,我掂掂背包往外拿出几样,一转身母亲又塞进去几样,我再拿出来,母亲又塞进去。母亲甚至扬言要把一整个大锅盔塞进来,我急忙妥协任由母亲把东西塞进去,只求她不要再说什么大锅盔。娃们抱了抱外公,亲了亲外婆闷闷的上了车,父亲母亲送到了门口,我和父亲母亲告别,要他们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父母应着又嘱托我路上带好孩子过年了回来过年。
车子启动我们向母亲挥手,母亲一开始也笑着挥手,可又忽的转身快速的往院里走去,我看见母亲的一只手抬起来在脸上揉搓,我知道母亲哭了。我鼻子一酸,喉咙里好似塞了一把压扁揉碎的麦秸秆秆,刺刺的扎扎的憋得难受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小娃懂事的摸摸我的脸轻轻的说道:“妈妈,没事没事,别难过。”拿她的小脑袋伸过来在我怀里蹭着如小猫一样温顺。车子拐了弯我又看见母亲和父亲站在大门口远远的往这边望着,看着。
雏雀羽毛丰满了翅膀也硬了,就一只只扑棱棱飞走了,落在山林各处,做窝引伴。香椿树上的鸟窝孤零零的在风里摇摆,只有老雀灰扑扑的卧在树干上。儿女们长大了,一个个离开家去了这里或者那里,成家立业在远离家乡的城市里过着自己的小日月。家一直都在这里,父亲母亲一直都在家里,他们从不多言语,默默的等着候着期待雀儿再一次飞回,儿女们再一次聚齐。就如这苍翠的青山默默无语,就像这蜿蜒的河水长长久久永不停歇的思念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