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人（组诗）

与母亲相关的几个数字

生于民国十三年冬月十四日巳时，

与父亲同庚。

小脚三寸金莲，

身高一米六二，

体重四十五公斤。

十三岁为童养媳，

二十岁与父亲完婚。

十三度怀胎坐月子，

痛失四子，

抚养成人者九，六男三女。

二〇〇四年，母亲八十一岁。

冬月初四卯时，父亲溘然长逝。

四十二日后，

腊月二十六子时，

母亲随父而去。

我记下这些，

只想为母亲多写些文字。

只因我家宗谱之上，

父亲名下，只记着：

配左氏

三个字。

望遗相

我望向你

始终的笑容，始终的年龄

整整一个下午

我不记得你眨没眨过眼睛

宽敞的堂屋

白日的光拥抱你，也拥抱我

我感觉到了许久没有过的温暖

我在堂屋里走动

你的目光

向左，向右

跟随我

始终不说话

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却又说不出

后来，我取出一条崭新毛巾

蘸上温热水

跟你

洗了一把脸

像春草的样子

春草绿着

这是你病中的愿望

现在，春草走上你的坟头

我不知道春天来了，我只是

来到坟地。看你安静

无言。一如：同济医院化疗时

你在病床上静坐

半夜上厕所，独自下床，不喊我一声

你知不知道

我是陪你远行的人

自你化疗，我避开你无声地哭过

现在我站在这里

春草欺上你的坟头

春风逼近时

我不避开你，哭出声音

我再没有陪你聊聊病痛

就让我的哭，像春草的样子

风一吹，抚摸抚摸你坟里孤独的呻吟

不是风

房门推动了一下

一时紧闭的房子颤动起来

房门继续“吱呀”

我要不要起床看一下

灯没开。那些满屋家什

桌椅、床沿、衣柜、窗台

它们都在说话，打招呼

都有惊喜，都有心事

都满怀深情

我也确信，是你回家

看不见的人

正月十五吃汤圆

他们先吃

大年三十的年饭也是

蜡烛光影下

一桌汤圆热气腾腾

他们仿佛坐在桌子四周

热气集合又分散

仿佛他们分散又集合

他们好像在交谈

我听得出他们安静中的安静

从他们的光影里

我见到了人世间

从没有过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