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拜岁的时光

拜岁是我们温岭的传统风俗，通俗地说就是过年走亲戚。于我而言，温岭的春节，从来都不是止于除夕的烟火与初一的钟声，真正的年味，是从正月初四那一声清脆的“拜岁去咯”开始的。拜岁，说穿了便是趁着农闲走亲戚、叙亲情，可这份简单的相处，却藏着我童年最温热的回忆，也盛着我对岁月变迁最真切的感慨。

我们温岭有句俗语：“拜岁拜到月半后，勿像猢狲勿像狗”。拜岁是有规矩的，容不得半点马虎。一般从正月初四开拜，最迟不能过十五。更有意思的是，初二、初三是万万不能登门拜岁的，那两天是“赶座”的日子，若是冒失前去，便是对亲戚的不敬。不过每个地方的风俗习惯各不相同，曾听人说起，黄岩、椒江的人家初二就开始拜岁了，心里还会偷偷庆幸，我们温岭的拜岁规矩。

其实拜岁，从来不是真的要俯身跪拜，不过是借着新年的由头，让平日里忙碌的亲人，能好好坐在一起，吃几顿饭、说几句话。拜岁是有顺序规律的，一般是晚辈先登门给长辈拜岁，长辈再择日回拜，若是晚辈不先动身，长辈便是再惦记，也不会主动前来。例如女婿先到岳父家后，岳父再趁着空闲到女婿家；同辈之间，也是姐夫先去娘舅家，其实这份不成文的规矩，不是约束，而是对长辈的敬重，对亲情的珍视。

童年最期待的，莫过于跟着大人去拜岁，盼的是亲戚家餐桌上精心准备的饭菜香，更是临走时那份沉甸甸的“拜岁钿”。每到年前，父亲总会特意去集市，挑一捆最粗壮的甘蔗，再买上几沓粗纸，细细包起桂圆、荔枝，做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包头。粗纸的纹路粗糙，却被父亲折得整整齐齐，高的一端叠成等腰梯形，贴上一条鲜红的红纸，再用蒲草绳牢牢扎紧，那份喜庆，是如今精致的礼盒永远替代不了的。那时的礼物，带着几分朴素的真诚，晚辈给长辈的稍显贵重，长辈却总舍不得多收，要么收下一点点，要么原封不动地让我们带回来，一来一回间，藏的全是客气与牵挂。

最难忘的，是每年正月初四去舅舅家的路。舅舅家在十公里外的石桥头，那时没有轿车，没有电动车，唯一的交通工具，便是我们自己的双脚。在匆匆吃完早饭后，我和兄弟便扛着两三棵长长的甘蔗，提着沉甸甸的包头，踩着晨曦出发。去舅舅家，必须要走漫游岭的山路，从小东岙村的公路桥起步，一直延伸到黄西岙村的82省道边，2500米的山路，最考验人的便是那百步峻——一百多步陡峭的石阶，一阶比一阶高，爬得人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衣衫，却半点不觉得累。一路上，我们说着笑着闹着，时间在我们的欢喜中不知不觉过去，直至中午前才赶到舅舅家。

到了舅舅家，便是满满的热闹。两位舅舅家，还有表哥家，每家都要吃上一顿饭。在那个物质生活贫乏年代，尽管餐桌上摆着的算不上山珍海味，只是煎蛋、螠蛏的汤糕或清淡爽口的蒸糕，却让我们吃得格外香甜。晚上便在舅舅家住下，和表弟挤在一张床上，说着悄悄话。

第二天返程时，表哥表弟会跟着我们一起，再走一遍那条熟悉的山路，等到了漫游岭的路廊头，我们个个满头大汗，表哥便会提议，把扛回来的甘蔗砍断，每人一截，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疲惫，也甜到了心底。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踩着山路的时光，那些分享甘蔗的欢喜，那些挤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夜晚，全是童年最纯粹的快乐，这一点点，也拼凑成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拜岁的习俗还在，可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细节，却悄悄变了模样。如今的生活条件好了，拜岁的礼物早已没了当年的朴素，粗纸包的包头、沉甸甸的甘蔗，渐渐被精致的礼盒取代，给长辈的，或是高档的瓶装酒，或是西洋参、燕窝等滋补品，或是整箱的苹果、车厘子，礼物越来越贵重，却少了几分当年的烟火气。交通工具也变了，家家户户都有了轿车，十公里的路，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再也不用爬山越岭、徒步前行，再也不会因为赶路而满头大汗，可那些在路上的欢喜与期待，也随之淡了许多。

更让人感慨的是，那些曾经的规矩，也渐渐被简化了。不再执着于晚辈先登门、长辈再回拜，也不用再在亲戚家住上一宿，各家约个时间，找一家像样的酒店，围坐在一起吃一顿大餐，便算是拜过岁了。热闹依旧，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温情，少了那种围坐在农家小院里，说说家常、聊聊近况的亲切。唯有一点，从未改变——小孩子跟着大人去拜岁，给长辈磕个头、道声祝福，临走时，长辈总会递来一个红包，那便是“拜岁钿”。如今的红包，越来越厚，可我总觉得，少了几分当年的欢喜，当年拿到红包时，小心翼翼藏在口袋里，舍不得花，那份雀跃，是如今再厚的红包也换不来的。

如今再提起拜岁，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些童年拜岁的时光，那些爬过的山路、吃过的甘蔗、拿到的拜岁钿，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情，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我最珍贵的回忆。时代在发展，生活在变好，拜岁的方式越来越便捷，可那份藏在习俗里的亲情与牵挂，却不该被冲淡。

岁序流转，春去春归，每年的正月初四，依旧会有温岭人带着礼物，走亲访友、登门拜岁。只是，我总会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徒步赶路的清晨，想起那些清甜的甘蔗，想起那些藏在粗纸包头里的欢喜。那些旧时光，再也回不去了，可那份藏在拜岁里的温暖与牵挂，会一直留在心底，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