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

早晨我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也是灰的。它不像是光，倒像是水汽，湿漉漉地趴在地板上，爬上了墙角，最后糊在了我的脸上。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也是灰的，上面有水渍洇开的痕迹，像是一张哭过很久的脸，泪痕干了，只剩下皱巴巴的皮肤。

我出门去买烟。街道两旁的房子低着头，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砖，砖也是灰的，只是深浅不一。有些砖头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像是生了病的骨头。路上的行人穿着灰的衣服，戴着灰的帽子，他们的脚步很慢，像是在推着什么东西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他们的脸也是灰的，眼神也是灰的，连呼出的气都是灰的，飘在空中，很快就散了，和天空混在了一起。

路边的树也是灰的。叶子上落满了灰尘，风一吹，叶子翻过来，背面也是灰的。树干上贴着一些小广告，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谁在临死前写下的遗言，没人认得，也没人想认。

我走到小卖部门口，老板坐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他看见我，眼皮动了一下，像是鱼在浑水里吐了个泡泡。我把钱放在柜台上，钱也是凉的，灰的。他拿起钱，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从身后的货架上摸出一包烟扔给我。烟盒也是灰的，上面印着的字迹模糊，像是被谁用指甲抠过。

我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来，也是灰的。它飘在空中，和街道上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我吸了一口，烟丝的味道也是苦的，灰的，像是在嚼一张烧焦的纸。

这个城市一直都是这样。我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这个城市是灰的；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也说这个城市是灰的。他们说，以前这个城市也是有颜色的，有红的瓦，有绿的树，有蓝的天。可现在，那些颜色都像是被谁用砂纸打磨过，磨平了，磨光了，最后只剩下了一层灰。

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楼房，一层叠着一层，全是灰的。它们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灰的蘑菇，吸饱了水分，软塌塌地趴在那里。我知道，明天我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还是灰的，街道还是灰的，树还是灰的，连我的呼吸还是灰的。

这个城市像是一块用旧了的抹布，被人拧干了水分，又挂在那里，风一吹，晃晃悠悠，却怎么也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