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七月,太阳毒得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得黄土高原上沟壑纵横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兰花蹲在自家窑洞前的土坡上,手里捏着一把干瘪的枣子,眼睛却望着远处那一道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皱纹"——当地人管那叫"沟",深的能藏人,浅的能绊驴。
"兰花!"隔壁李婶的大嗓门从坡下传来,"今儿个晌午乡里来人咧,说是要搞啥子文化普查,叫会唱酸曲曲的都去乡政府登记哩!"
兰花吐出枣核,用袖子抹了抹嘴:"晓得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枣红色的棉布裤子已经洗得发白,膝盖处磨出了两个小洞,像两只偷看的眼睛。
窑洞里阴凉,兰花从炕头的红漆木箱底翻出个蓝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本手抄本,纸页泛黄卷边,墨迹洇开了像蚯蚓爬过的痕迹。这是她奶奶留下的酸曲曲集子,里面的词儿野得能让大姑娘脸红,老汉跺脚。
"一回疼,二回麻..."兰花轻轻哼着《二更子》,手指在纸页上摩挲。这词儿她十五岁就会唱了,那会儿奶奶还在世,盘腿坐在炕上教她:"花儿,唱这曲儿要像咱这黄土坡,面上干裂,底下可有的是活水。"
乡政府院里支着几张掉漆的木头桌子,几个穿白衬衫的干部正给村里的老汉们登记。兰花排在队尾,听见前面张老汉正扯着嗓子唱《探妹子》,调子跑得比受惊的山羊还远。
"姓名?年龄?会唱哪些酸曲?"轮到兰花时,戴眼镜的女干部头也不抬。
"兰花,二十二,会唱《二更子》《掐蒜薹》《拉手手》..."她掰着手指数,突然看见女干部身后站着个穿牛仔裤的年轻后生,正拿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什么。
"能唱两句吗?"后生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他说话带着城里人的腔调,舌头卷得厉害。
兰花感觉耳根子发热。她清了清嗓子,眼睛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一回疼,二回麻,三回四回不让拔..."声音越唱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太棒了!"后生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吓得女干部的钢笔滚到地上,"这才是原生态!音调起伏完全贴合方言的入声字,比学院里那些修饰过的强多了!"
兰花这才知道,这后生叫张明远,是省城音乐学院的研究生,专门来采风收集民间音乐的。他脖子上挂着个奇怪的机器,说是能录音。
"能完整唱一遍《二更子》吗?我想记录下来。"张明远的眼睛里闪着光,像她家窑洞后头那口老井,月光照进去时的样子。
兰花揪着衣角:"这曲儿...不太合适..."
"艺术没有高低贵贱。"张明远认真地说,"这些民歌是黄土高原的活化石,再不记录就真的消失了。"
太阳西斜时,兰花带着张明远爬上了村后的山梁。从这里能看见整个村子的全貌——几十孔窑洞像羊粪蛋似的散落在沟壑间,炊烟袅袅升起,又被干燥的风扯成碎片。
"就在这里唱吧。"兰花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岩石被晒得发烫。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黄土丘陵,那些被雨水切割出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无数秘密。
张明远摆弄着他的录音设备,小心翼翼地按下红色按钮。
兰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想起奶奶说过,唱酸曲要像黄土坡上的风,该野的时候野,该柔的时候柔。
"一回疼,二回麻..."她的声音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带着黄土的颗粒感,"三回四回不让拔..."调子突然拔高,惊起了岩缝里的一只野鸽子。
唱到"一朵莲花两边翻"时,兰花的脸烧得像晚霞。她偷眼瞧张明远,发现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表情虔诚得像在庙里听经。
"站时荷花紧闭,蹲着荷花盛开..."最后一句唱完,山谷里荡起回声,惊动了对面坡上吃草的羊群,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张明远慢慢睁开眼睛,兰花看见他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
"太美了。"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这比任何教科书上的分析都生动。每个转音都是活的,像这黄土高原一样,有沟有坎,有起有伏。"
兰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就是些乡下人的粗话..."
"不,这是最真实的民间艺术。"张明远激动地比划着,"你知道吗?你唱的'五回六回直打滑'那个'滑'字,音调先降后升,完全模拟了当地方言中入声字的发音特点,这在学院派唱法里已经消失了!"
兰花听不懂这些术语,但她喜欢张明远说起音乐时闪闪发亮的样子,像她小时候在沟里捡到的水晶石。
回村的路上,张明远突然问:"你愿意把这些歌教给我吗?我可以付学费。"
兰花差点被土坷垃绊倒:"你要学这个?城里人不是嫌土气么?"
"正是因为它土,才珍贵。"张明远认真地说,"就像这些黄土高原,虽然贫瘠,却孕育了最鲜活的文化。"
当晚,兰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窑洞的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她想起张明远说要把这些酸曲曲带到城里去唱,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花儿!"母亲在隔壁窑洞喊,"明儿个早起去沟里挑水,井又快干了!"
兰花应了一声,想起张明远说他住的招待所有自来水,拧开龙头就能用。她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后生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几道黄土梁,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兰花挑着水桶往沟里走时,看见张明远已经站在井台边,白衬衫在晨光中格外扎眼。他笨拙地摇着辘轳,水桶在井里晃荡出很大的回声。
"我来吧。"兰花接过辘轳把,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转动若隐若现。井水被提上来时,她看见水面映着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粗糙,一个精致,像酸曲曲和交响乐。
"我昨晚想了很久。"张明远突然说,"能不能把你的这些歌重新编曲?加入现代元素,让更多人接受?"
兰花的手顿住了:"咋个编法?"
"比如《二更子》,可以用电子音乐做背景,把节奏加快..."
"那不成四不像了?"兰花打断他,水桶重重放在井台上,溅湿了她的布鞋,"酸曲曲就得用土嗓子唱,加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跟给毛驴穿高跟鞋有啥区别?"
张明远皱起眉头:"但如果不创新,这些歌很快就会消失。现在年轻人谁还听这个?"
"那就让它消失!"兰花突然提高了嗓门,惊飞了井边槐树上的麻雀,"强扭的瓜不甜,硬留的曲没魂!"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扁担在兰花肩上吱呀作响。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几个纳凉的老汉正在听收音机里的秦腔,嘶哑的唱腔在干燥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对不起。"张明远突然说,"我不该擅自想改变你的音乐。"
兰花的脚步慢下来:"我也不是那意思...就是怕改了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就像咱这的黄河鲤鱼,离了浑水,清炖就没那个鲜劲儿。"
张明远笑了:"我明白了。那能不能这样,我先把原汁原味的录下来,以后怎么处理我们再商量?"
兰花点点头,感觉肩上的水桶突然轻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张明远天天跟着兰花转。她唱,他录;她解释方言里的特殊发音,他认真记笔记。有时候兰花下地干活,张明远也挽起裤腿跟着,白净的皮肤很快被晒得发红。
"你们城里人就是娇气。"兰花嘴上嫌弃,却偷偷从家里带了清凉油给他抹。
七月底的一天,乡里通知要办民间艺术汇演,点名要兰花唱酸曲曲。演出前一天晚上,兰花在自家窑洞前练歌,张明远给她伴奏——用口琴吹《二更子》的调子,吹得荒腔走板。
"停停停!"兰花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吹得跟驴叫似的!"
张明远挠挠头:"我专业是音乐理论,演奏确实不擅长。"
兰花突然灵机一动:"哎,要不明天你跟我一起上台?你讲这些酸曲的学问,我唱,保准新鲜!"
张明远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咋不行?"兰花学着城里人的样子打了个响指,"就叫'土洋结合'!"
演出那天,乡政府大院挤满了人。兰花穿着过年才穿的枣红色褂子,头发梳得溜光,还抹了点姐姐的口红。张明远则换上了她借来的对襟白布衫,看起来像个蹩脚的乡村教师。
"下面请听酸曲曲《二更子》,演唱者兰花,讲解者张明远!"报幕员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全场。
兰花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子上,腿肚子直打颤。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里,她看见村长叼着烟袋,李婶嗑着瓜子,几个半大小子挤在最前排,眼睛瞪得像铜铃。
张明远先开口,用普通话介绍酸曲曲的历史和艺术价值。当他讲到"这些民歌承载着黄土高原人民的生命体验"时,兰花看见前排的几个年轻人开始交头接耳。
轮到她了。兰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无人的山梁上。当她唱到"一条鳝鱼里面钻"时,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声。兰花的脸烧了起来,声音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张明远突然用当地方言喊了一嗓子:"笑甚咧!这是艺术!"他的方言蹩脚得可笑,却奇迹般地镇住了场子。
兰花重新开口,这次她放开了嗓子,歌声像脱缰的野马在黄土坡上奔腾。唱到最后"虽然不是大海,每月都有潮来"时,她看见前排那几个年轻人竟然在跟着节奏点头。
演出结束后,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挤到台前:"姐姐,能加个微信吗?我想学这个歌!"
兰花愣住了:"微信?我没有...不过你可以来我家学。"
张明远在旁边笑着插话:"我们可以建个群,把年轻人组织起来定期交流。"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兰花突然说:"也许你说得对,酸曲曲得变变样子才能活下去。"
"但根不能变。"张明远认真地说,"就像这黄土高原,再怎么水土流失,底下的黄土层永远在。"
兰花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们这儿的人了。"
"那不好吗?"张明远看着她,眼睛里有兰花读不懂的情绪。
远处传来放羊人的吆喝声,调子悠长,像一首未完成的酸曲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