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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柳

鲁迅文学院学员

小说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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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的歌谣》

第一章

陕北的日头毒,晒得黄土塬上腾起一层薄烟。秦秀秀赶着羊群走在山峁上,脚下的黄土地干裂得像老人的皱纹。她十七岁,个头不高,皮肤被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沟底的泉水。

"泪蛋蛋泡在沙蒿蒿林,哥哥想你害下病..."秀秀的歌声飘在热风里,惊起几只麻雀。羊群在她身后排成长队,像一片移动的云。

山梁那边传来陌生的脚步声。秀秀警觉地停下歌声,把鞭子攥紧了些。最近常有勘探队的人在这片塬上转悠,村长说那些都是"吃公家饭的",让村里的姑娘们离远点。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身影出现在山梁上。那人个子很高,背着一个奇怪的铁架子,帽檐下露出一张被晒得发红的脸。他看到秀秀和羊群,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摘下帽子挥了挥。

"老乡,这附近有水源吗?"他的陕北话说得生硬,像是刚学的。

秀秀没回答,只是用鞭梢指了指东边的沟壑。那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又转回头来:"谢谢你。你的歌声真好听。"

秀秀的脸突然热了起来,比日头晒的还厉害。她低头赶着羊群快步走开,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走出老远,她还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粘在她背上。

那天晚上,秀秀躺在窑洞的土炕上,耳边回响着那人说话的声音。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借着月光在黄土墙上划道道。一道,两道...这是她偷偷记日子的方法。自从娘走后,这堵墙就是她唯一的日记本。

第二章

第二天,秀秀故意绕了远路,赶着羊群往东沟走。她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那人找到水没有,绝不是想再见到他。

东沟的泉水边,那人正蹲着洗脸。秀秀躲在沙蒿丛后面,看着他捧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到衣领里。他忽然抬头,直直看向秀秀藏身的地方。

"我知道你在那儿。"他笑着说,"出来吧,我又不是狼。"

秀秀红着脸走出来,羊群在她身后咩咩叫。

"我叫程川,是省里地质队的。"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呢?"

"秦秀秀。"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秦秀秀。"程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滋味,"昨天那首歌,能再唱一遍吗?"

秀秀清了清嗓子,唱起那首祖辈传下来的民歌。程川听得入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着什么。

"这歌里有故事。"程川说,"像是一个女子在等她的心上人。"

秀秀惊讶地看着他:"你听得懂?"

"猜的。"程川笑了,"我大学时学过民间文学。你们这儿的民歌里,总藏着许多故事。"

从那天起,秀秀每天放羊都会"偶遇"程川。他教她说普通话,她带他认识高原上的每一种植物。程川说沙蒿的根能扎进地下十几米,就像这里的人一样顽强。

"黄土地里把根扎,日头爷晒脱一层皮。"秀秀唱道。

程川接上:"人人都说咱们两个好,阿弥陀佛天知道。"

秀秀咯咯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第三章

一个月后,勘探队的工作接近尾声。秀秀知道程川快要走了,但她不敢问具体哪天。这些日子,她墙上的道道已经划了三十多条。

这天傍晚,程川在泉水边等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秀秀脚边。

"秀秀,"他罕见地叫了她的名字,"我们后天就要走了。"

秀秀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眼泪却先一步砸进黄土里。

"别哭。"程川手足无措地掏出手帕,"我...我可以给你写信。等明年开春,也许我还能申请再来..."

"骗人!"秀秀抬起头,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走了的人都不会回来!我爹走了,我娘走了,现在你也要走!"

程川突然抓住她的手:"秀秀,你听我说。我一定会回来,我发誓。等我来的时候,我要娶你。"

秀秀呆住了。她想起娘临走前说的话:"女子生在黄土塬上,命就像沙蒿籽,风吹到哪儿就在哪儿生根。"

"真的?"她小声问。

"真的。"程川从脖子上取下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这给你一半,我留一半。等我来娶你时,它们会重新合在一起。"

那天夜里,秀秀在窑洞里就着油灯,把那半枚铜钱缝进了贴身的红肚兜。针脚歪歪扭扭,扎破了好几次手指,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疼。

第四章

程川走的那天,秀秀没去送。她赶着羊群去了最远的西沟,对着群山唱了一整天的歌。歌声在沟壑间回荡,像是有千万个秀秀在同时哭泣。

一个月后,村长带着儿子上门提亲。秀秀躲在灶房里,听见父亲吧嗒着旱烟说:"女子大了总要嫁人,王家条件好,是秀秀的福气。"

"我不嫁!"秀秀冲出来喊道。

父亲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由不得你!聘礼都收了,下月初八就过门!"

那天夜里,秀秀摸着肚兜里的半枚铜钱,哭湿了枕头。她想起程川临走前夜,他们在沙蒿林里的约定。月光下,程川笨拙地抱着她,说等回来就带她去看山外的世界。

"这辈子就把哥哥找,鸳鸯鸯戏水嘴对嘴..."秀秀轻声唱着,眼泪滴在铜钱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第五章

初八那天,秀秀穿着大红嫁衣,被几个婶子按在炕上绞脸。她们用两根细线绞去她脸上的绒毛,说是新娘子必须经历的"开脸"。秀秀不哭不闹,像个木头人一样任她们摆布。

迎亲的唢呐声从山梁上传来时,秀秀突然挣开众人,冲出窑洞。她赤着脚在黄土路上狂奔,嫁衣被荆棘划破,头发散乱得像疯婆子。

"秀秀!回来!"身后传来父亲的怒吼和众人的惊呼。

秀秀跑向她和程川常去的那个山崖。崖下是百丈深渊,崖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她站在崖边,风吹起她的嫁衣,像一面血红的旗。

"程川哥,我等你..."秀秀从怀里掏出那半枚铜钱,亲吻了一下,然后把它挂在枣树枝上。

当追来的人们赶到时,只看到崖边摆着一双绣花鞋,树枝上半枚铜钱在风中轻轻摇晃。崖下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村里人说,每当月圆之夜,崖上就会传来女子的歌声:"泪蛋蛋泡在沙蒿蒿林,哥哥想你害下病..."

再后来,地质队又来了。一个叫程川的年轻人走遍了每一条沟壑,在每个泉水边停留。有人看见他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他摘下树枝上那半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和自己的那半枚合在一起。

铜钱合上的瞬间,山崖上刮起一阵怪风,卷着黄土和枯叶,像是一场小小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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