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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柳

鲁迅文学院学员

小说
2025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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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麦开花


陕北的八月,荞麦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粉色小花铺满了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像是上天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将这片贫瘠的土地染成了浪漫的颜色。

林小满站在田埂上,调整着相机的光圈。他特意选了这个季节来陕北采风,为的就是拍下这壮观的荞麦花海。作为一个在城市长大的摄影师,他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自然美景。

"荞麦开花一片白,你看妹妹好人才——"

一阵清亮的歌声突然从花海中飘来,惊得小满差点摔了相机。那声音高亢嘹亮,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苍凉与直白,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开了闷热的空气。

小满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红格子衬衫的姑娘正弯腰在荞麦地里除草。她头上扎着一条白毛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像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你好!"小满忍不住喊道,"能给你拍张照片吗?"

歌声戛然而止。姑娘直起腰,警惕地望过来。阳光穿过她额前的碎发,在小麦色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你谁啊?"她操着浓重的陕北口音问道。

"我是摄影师,来拍荞麦花的。"小满举起相机示意,"你刚才唱得真好听。"

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比地里的荞麦花还要艳上三分。"瞎唱的,不值当拍。"她低头继续干活,但动作明显变得不自然起来。

小满不死心,踩着田埂走近几步:"那我能拍这片荞麦地吗?你继续干活就行,不用管我。"

姑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你小心点,别踩坏了荞麦。"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小满专心致志地取景拍摄,而姑娘则埋头除草,两人默契地保持着距离。直到太阳西斜,姑娘才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天快黑了,你还不回去?"她问。

小满这才意识到时间流逝:"啊,我住在镇上招待所,得赶最后一班车回去。"他看了看表,"恐怕已经错过了。"

姑娘皱了皱眉:"最后一班车四点就走了。你今晚咋办?"

小满挠挠头:"走回去吧,大概两小时路程。"

"疯了吧?天黑了路上有狼!"姑娘瞪大眼睛,"要不...你去我家凑合一晚?就在村头。"

小满愣住了。在城市里,这种邀请简直不可思议,但姑娘的眼神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杂念。

"那...太麻烦你了。"

"有啥麻烦的,走呗。"姑娘已经背上竹篓,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路上,小满得知姑娘名叫荞麦,今年十八岁,是村里为数不多会唱传统民歌的年轻人。

"我奶奶教的,"荞麦说,"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学这些老掉牙的东西了。"

"我觉得很美啊,"小满真诚地说,"那种直抒胸臆的感觉,在城市里根本听不到。"

荞麦家的窑洞比小满想象中要整洁明亮。墙上贴着年画,炕上铺着崭新的花布,窗台上摆着几个粗陶罐,插着几枝野花。

"我大去县里了,明天才回来。"荞麦一边生火做饭一边说,"你睡东屋,我睡西屋。"

晚饭是荞麦面条和腌酸菜,简单却美味。小满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碗,荞麦看得直笑。

"城里人吃饭都这么急?"

"太好吃了,"小满不好意思地擦擦嘴,"比我们那里的高级餐厅强多了。"

饭后,荞麦拿出一把三弦琴,轻轻拨弄起来。悠扬的琴声在窑洞里回荡,她轻声唱道:

"荞麦地里睡妹妹,哥哥你莫要急。

等到月儿上了山,妹妹随你去..."

歌声缠绵悱恻,小满听得入了神。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荞麦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那一刻,小满觉得这个陕北姑娘比任何明星模特都要动人。

"这首歌...是什么意思?"他小心翼翼地问。

荞麦的脸又红了:"老辈人传下来的情歌,说的是...男女在荞麦地里约会的事儿。"

窑洞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小满感到心跳加速,赶紧转移话题:"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地里吗?我想多拍些照片。"

"行啊,"荞麦收起三弦,"不过你得干活,不能光拍照。"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出发了。清晨的荞麦地笼罩在薄雾中,花瓣上沾满露珠,晶莹剔透。小满一边帮荞麦除草,一边拍照,忙得不亦乐乎。

"你们城里人干活真不利索,"荞麦看着小满笨拙的动作直摇头,"这样,我教你。"

她站到小满身后,握住他的手腕示范正确的姿势。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小满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懂了吗?"荞麦抬头问,正对上小满的目光。两人都愣住了,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我...我去那边看看。"荞麦慌忙松开手,快步走开。

中午休息时,两人坐在田埂上吃荞麦带来的馍馍和咸菜。小满鼓起勇气问:"能再唱首歌吗?"

荞麦想了想,轻声唱起了一首欢快的小调:

"骑白马,挎洋枪,三哥哥吃了八路军的粮。

有心回家看姑娘,呼儿嗨哟,打日本就顾不上..."

她的歌声随风飘荡在荞麦地上空,引来几只山雀停在附近的树枝上,仿佛也在聆听。

"这首歌我奶奶最爱唱,"荞麦解释道,"说的是抗战时期的事。"

小满突然有了灵感:"荞麦,我想做个专题,关于陕北民歌和现代生活的。你能帮我吗?"

荞麦眨了眨眼:"咋帮?"

"给我当向导,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还有...教我唱民歌。"

荞麦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那你得拜师,按我们这儿的规矩,得给师父磕头哩!"

小满当真要跪下,吓得荞麦赶紧拉住他:"逗你玩的!城里人咋这么实诚!"

两人笑作一团,惊飞了树上的山雀。

下午,小满的拍摄更加投入。他不再只是记录风景,而是试图捕捉这片土地的灵魂——弯腰劳作的农妇、赶羊的老汉、窑洞前晒太阳的老人,还有唱着民歌的荞麦。

夕阳西下时,荞麦带着小满来到一处高坡。从这里望去,整个荞麦花海尽收眼底,粉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

"美吧?"荞麦自豪地问。

小满没有回答,而是举起相机,对准了站在夕阳中的荞麦。逆光中,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宛如从黄土高原上生长出的精灵。

"别拍我,"荞麦害羞地转身,"拍风景就行。"

"可你就是这片土地上最美的风景。"话一出口,小满自己都吓了一跳。

荞麦愣住了,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流动。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男声打破了宁静:"荞麦!你在这儿干啥呢?"

一个穿着褪色迷彩服的壮实青年大步走来,警惕地打量着小满。

"刘强哥,"荞麦明显紧张起来,"这是城里来的摄影师,拍荞麦花的。"

"拍花拍到天黑?"刘强冷哼一声,"你知道吗?"

荞麦低下头:"我去县里了..."

"我就知道!"刘强一把拉住荞麦的手腕,"走,我送你回家。这城里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小满想解释,却被刘强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荞麦被拉走,夕阳下,荞麦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回到荞麦家,小满发现大门紧锁。他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去村支书家借宿。这一夜,他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荞麦唱歌时的样子和那个未完成的对视。

天刚蒙蒙亮,小满就回到了荞麦家门前。让他惊讶的是,荞麦已经等在门口,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我回来了,"她低声说,"刘强告诉他...说我们...总之他不同意你再住我家了。"

小满的心一沉:"我可以解释..."

"没用的,"荞麦摇头,"我老思想,觉得城里人都不可靠。"她递过一个布包,"这里有些馍馍和咸菜,你...你快走吧。"

"荞麦,我..."

"走吧!"荞麦突然提高了声音,"别再来了!"

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呆了。他接过布包,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从窑洞里走出来,脸色阴沉。

"还不走?"男子厉声道,"再纠缠我女儿,打断你的腿!"

小满只能转身离开。走出村子时,他听见身后又飘来了那熟悉的歌声,只是这次,歌声里多了几分哀伤:

"荞麦地里睡妹妹,哥哥你莫要急。  

等到月儿上了山,妹妹随你去。  

阳坡坡落在山梁梁,见不上妹妹好心慌

红鞋扎的绿花花,你把哥哥眼耀花  

咱们俩死活要成双对,毛驴驴拉车也要到一搭里凑"

歌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黄土高原的风中。小满握紧手中的布包,下定决心一定要回来,不仅为了他的摄影专题,更为了那个会唱民歌的陕北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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