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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柳

鲁迅文学院学员

小说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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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

高志远第一次看到省城的高楼时,脖子仰得生疼。那些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把他从黄土高原带来的那点自信割得七零八落。

"后生,到了。"长途汽车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赶紧下车,别挡着道儿。"

志远慌忙抓起编织袋,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编织袋里装着母亲连夜烙的二十张油饼,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翻烂了的《路遥全集》。那是他高中语文老师送的毕业礼物,扉页上写着:"给志远——愿你在人生路上,永远保持对土地的深情。"

汽车站人潮汹涌,志远像一粒被冲上岸的沙子,茫然地站在原地。他摸了摸裤兜里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表叔在城里的地址。表叔在建筑工地当工头,答应给他找个活干。

"让一让!"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推着行李箱从他身边挤过,鞋跟差点碾到他的脚。志远下意识地往后退,撞到了一个垃圾桶。

"乡巴佬。"女人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志远的脸烧了起来。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是父亲最好的衣服,临行前特意换上的,但在城里人眼里,依然是个"乡巴佬"。

他蹲在汽车站门口啃了半张油饼,咸涩的汗水混着饼屑粘在嘴角。远处LED大屏上正播放着房地产广告,西装革履的男人搂着穿旗袍的女人,背后是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志远突然想起村里老人常唱的酸曲:

"高楼万丈平地起,

盘龙卧虎高山顶,

边区的太阳红又红,

咱们的领袖毛泽东..."

他轻声哼着,却发现自己记不全词了。这让他莫名有些恐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流失。

表叔的工地在新开发的西城区,志远转了三次公交才找到。工地围墙外贴着巨幅效果图,上面写着"铂金府邸·尊贵人生"。

"来了?"表叔老高叼着烟,上下打量他,"瘦得跟麻杆似的,能搬砖吗?"

志远局促地搓着手:"叔,我能写文章,高中时作文比赛拿过奖..."

"写文章?"老高嗤笑一声,"这城里会写字的耗子都能排二里地!"他吐了个烟圈,"先去食堂帮工吧,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住。"

工地宿舍是活动板房,八个人一间。志远的床铺挨着厕所,潮湿的霉味混着尿骚气直往鼻子里钻。同屋的工友都是四五十岁的老汉,晚上光着膀子打牌喝酒,满嘴荤话。

第一天下工后,志远躲在被窝里,就着手机微弱的光看《人生》。看到高加林被退回农村那段,他突然鼻子一酸。书页上洇开一滴水渍,不知是汗还是泪。

"小后生,哭啥呢?"上铺的老张探头下来,"想家了?"

志远慌忙合上书:"没...就是灰迷了眼。"

老张嘿嘿一笑,突然扯着破锣嗓子唱起来:

"想亲亲想得我手腕腕软,

拿起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

想亲亲想得我心花花乱,

煮饺子下了一锅山药蛋..."

工棚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跟着起哄:"老张又想婆姨了!"

志远也跟着笑了,心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他想起离村那天,母亲站在硷畔上抹眼泪,父亲蹲在窑洞前闷头抽烟。妹妹追着汽车跑了老远,红头巾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团跳动的火苗。

食堂的工作比想象中辛苦。凌晨四点就要起来和面,五十斤一袋的面粉扛在肩上,压得志远直不起腰。大锅菜勺沉得像铁锤,一天下来,他的手腕肿得老高。

唯一的好处是下午两点到四点有一段空闲。志远会溜到工地附近的快餐店,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角落里写作。他给县文化馆的杂志投稿,十篇里能中一两篇,稿费刚好够买几包烟。

那天下午,志远正咬着笔杆构思新小说,突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茉莉香。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他面前,栗色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亮得像雨后的葡萄。

"这里有人吗?"女孩指了指他对面的座位。

志远慌忙收起摊开的稿纸:"没、没人。"

女孩放下托盘,里面是汉堡和草莓圣代。志远偷偷瞄了一眼价格:22元。相当于他搬半天砖的工钱。

"你在写什么?"女孩突然问。

志远耳根发热:"就...随便记点东西。"

"我能看看吗?"

还没等志远回答,女孩已经拿起了稿纸。"《黄土谣》..."她轻声念道,"'五月里黄河冰才化,王贵赶着羊群离开了家...'这是仿照《王贵与李香香》的风格?"

志远惊讶地抬头:"你知道这首诗?"

"当然,延安时期的民歌体叙事诗嘛。"女孩舀了一勺圣代,"我是师大中文系的,叫林晓雯。"

"高志远。"他下意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伸出去,"我...在对面工地打工。"

晓雯没有露出志远预想中的鄙夷表情,反而眼睛一亮:"所以你写的是亲身经历?这段对夯土墙的描写太生动了!"她指着稿纸上的一段,"'黄土一层层夯实,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重量。'"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三个小时。从路遥到陈忠实,从信天游到蓝花花。志远发现这个城里姑娘竟然会唱《泪蛋蛋抛在沙蒿蒿林》,虽然发音怪怪的,但调子基本没错。

"我外婆是陕北知青,"晓雯解释,"小时候老听她哼这些。"

分别时,晓雯要了志远的电话号码:"我们文学社下周有个读书会,讨论《平凡的世界》,你来吗?"

志远支吾着说不出话。他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胶鞋底都磨薄了。去大学参加读书会?他想都不敢想。

"就这么定了!"晓雯已经掏出手机,"下周六下午两点,师大文学院楼207,我等你。"

她转身时发梢扬起一道弧线,茉莉香混着草莓甜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志远呆立在原地,手里攥着写有她微信号的纸条,心跳得比打夯机还响。

回到工棚,志远翻出压在枕头下的存折:三个月的工钱,一共6740元。第二天休息时,他破天荒地去了商场,买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裤,花掉580元。

老张看见他试衣服,笑得直拍大腿:"咋?约会去?"他突然压低声音,"小心城里姑娘把你骨头都嚼碎咽了!"

志远没理会老张的调侃,但夜里躺在床板上,他确实失眠了。窗外塔吊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极了老家窑洞里的煤油灯。他想起晓雯说"你的文字有土地的温度"时认真的表情,胸口就一阵发紧。

读书会那天,志远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师大。他在校门口的公共厕所换了新衣服,把旧衣服塞进背包时,发现腋下已经汗湿了一大片。

文学院楼前立着鲁迅雕像,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捧着书。志远低头快步走过,生怕被人看出是个冒牌货。207教室门口贴着《平凡的世界》读书会的海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人,晓雯正在讲台上调试投影仪。看见志远,她小跑过来:"你真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比上次更漂亮。

晓雯拉着他介绍给其他人:"这是高志远,工地诗人,写得可好了!"

志远感到十几道目光同时射来,有好奇的,有怀疑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嗤笑一声:"工地诗人?写打油诗的吧?"

"刘明!"晓雯瞪了那人一眼,转向志远,"别理他,我们开始吧。"

读书会讨论的是孙少平在煤矿的章节。当谈到"苦难是人生的垫脚石"时,志远忍不住开口:"我觉得路遥写得太理想化了。真正的苦难不会让你更高尚,只会让你更...更..."

"更什么?"晓雯追问。

"更像个野兽。"志远声音低了下去,"我父亲在煤矿干过十年,他的指甲缝永远洗不干净,咳嗽带血丝,但为了供我上学,他一声不吭..."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志远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尴尬地闭上嘴。但晓雯的眼睛亮得惊人:"这就是最真实的感受!文学不应该美化苦难,而应该呈现它的本来面目。"

讨论结束后,黑框眼镜刘明拦住志远:"喂,你真是农民工?"

志远点点头。

"那你知道《资本论》里怎么定义剩余价值吗?"刘明挑衅地问。

"马克思认为,剩余价值是工人创造的被资本家无偿占有的那部分价值。"志远平静地回答,"我高中政治课学得不错。"

刘明哑口无言。晓雯笑得前仰后合:"刘明,你踢到铁板啦!"

那天晚上,晓雯带志远去了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他们坐在塑料凳上吃麻辣烫,晓雯辣得直吐舌头,志远却面不改色。

"你们陕西人真能吃辣!"晓雯灌了半瓶冰镇汽水。

志远笑了笑:"我们那儿有句话:'辣子不红,脸面不红'。"

回工地的路上,晓雯突然说:"志远,你应该继续写作。你有天赋,不应该被埋没在工地里。"

夜风吹起她的发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志远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混着汽车喇叭声,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

"我送你回去吧。"最终他只说出这一句。

晓雯摇摇头:"不用,我爸要是看见我和男生一起走,又要唠叨了。"她顿了顿,"对了,下周末我们系去郊游,你去吗?"

志远想起工头说过下周要赶工期,但还是点了点头:"去。"

"太好了!"晓雯蹦跳着拦了辆出租车,"微信联系!"

看着出租车远去的尾灯,志远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五十元钱。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不该有非分之想,但那一刻,他愿意用全部积蓄换来看她笑靥如花的机会。

郊游那天,志远向工头预支了半个月工资,买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和一双二手运动鞋。他站在校门口等晓雯时,手里攥着为野餐准备的肉夹馍——用最后二十元买的,陕西老乡做的正宗口味。晓雯穿着鹅黄色连衣裙跑来,身后跟着她的同学们,有人小声问:“这帅哥是谁?”志远听见晓雯笑着说:“我朋友,作家!”他耳根发烫,喉咙又像那晚一样堵住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晓雯靠着窗睡着了,志远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工头的短信:“明天六点卸货,别迟到。”他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上面写着“青年文学大赛征稿”。当晚,志远在工棚的床头写完了搁置三年的短篇小说,主角是一个吃辣时总会流泪的陕西男孩。投稿时,他在作者简介一栏犹豫许久,最终填上:“志远,建筑工人,曾获高中作文竞赛一等奖。”

一个月后,晓雯在食堂收到志远的微信:“我辞职了。”她冲到工地,只看见他收拾好的帆布包和压在枕头下的信封——里面是郊游合影和一篇发表在校刊上的文章,标题是《辣子不红》。晓雯翻开背面,志远潦草地写着:“你说我有天赋,可工地不需要故事。但若你愿意读,我会一直写下去。”

那天黄昏,晓雯在小吃街的麻辣烫摊前找到志远。他正擦着桌子,抬头时愣住——她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贴着他的剪报。“老板说缺个记账的,”晓雯眨眨眼,“不过我觉得,你更适合写菜单背后的故事。”

广场舞的音乐声响起,志远这次没有堵住喉咙。他接过本子,辣椒油的味道混着晚风,和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一起,飘进了永不安静的城市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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