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民歌风
荞麦花开红彤彤哎,
山峁峁上荡春风。
蜂儿采蜜云霞里绕,
咱二人相好为了个甚?
——不图金银不图粮,
单图哥哥(妹妹)心眼儿实诚像老井!
日落西山火烧云哎,
荞麦地边等亲亲。
月光洒下银梭梭,
照见你眉眼亮晶晶。
——别的花儿向阳开,
咱俩的真心给点月光就灿烂到天明!
信天游飘过沟连沟哎,
荞麦穗穗低下了头。
灌浆的果实沉甸甸,
就像那相思压心头。
——问一声“为了个甚”?
只为这黄土坡上牵住手手到白头!
春燕摔下最后一捆荞麦秆时,夕阳正把窑洞前的黄土染成橘红。山梁上传来打夯号子,声音像一把钝刀,劈开干燥的空气。她抬头望去,那个穿蓝布衫的后生站在崖畔,胳膊上的腱子肉泛着铜光,汗珠子滚进衣领,在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洼亮晶晶的水——去年冬里修梯田,就是这后生用羊皮袄裹住她冻僵的脚,袄里还带着蜂蜡和荞麦壳的味儿。
"荞麦花开十八变哎——由白转红要几天?"他的歌声像带着荞麦花的刺,扎得她耳根发烫。春燕想起阿妈的话:"杜家的蜂箱会勾魂。"她弯腰拢了拢散落的麦穗,指腹蹭过麦茬,硬得像后生下巴上没刮净的胡茬。
杜青山挪蜂箱那天,枯草丛里躺着个人。少女嘴唇乌紫,怀里死死抱着半袋荞麦种——沙家窑最俊的女子,去年社火会上踩着高跷唱《蓝花花》,辫梢红头绳像两簇跳动的火苗。他想起野蜂越冬的法子,扯开羊皮袄裹住她,却摸到她腰间别的绣花鞋垫:并蒂莲的纹样,针脚细密如麦穗排列。
"春燕?"他掐她人中,指腹沾了她呼出的白气。少女睫毛上的霜化了,凝成水珠滚下来,像信天游里唱的"无定河畔的泪"。
荞麦穗泛红那晚,春燕在沟渠边堵住杜青山:"敢不敢比割荞麦?"镰刀在月光下划出银弧,两人割出的麦茬渐渐合成心形。他突然抓住她腕子:"鞋垫上的并蒂莲...给谁的?"山背后传来春燕她大的吼声,杜青山往她手心塞了块蜂蜡雕的并蒂莲就跑,花蕊里凝的蜜沾了她满手甜香。
结婚的玉米酒还没喝完,杜青山就被叫去修水坝。临行前夜,春燕把他拉到荞麦垛后面:"敢学王贵负李香香..."话没说完,蜂蜡堵了她的嘴。他咬着她耳朵说:"等荞麦再红三回..."话音散进风里,像远处无定河的水声。
水坝塌方消息传来时,春燕正给蜂箱换新巢础。最后一封信沾着血迹:"春燕,我见着真正的荞麦红了,在二妮她姨夫的..."她捏着信纸蹲下去,蜂蜡在指间融成黏稠的泪。
三年后,春燕牵着女儿站在崖畔。小女孩突然指着山下喊:"妈!红被面!"漫山荞麦如血,一个拄拐的身影正往上爬,怀里蓝布包袱褪了色,露出半截羊皮袄毛边——正是当年裹脚的那件。
他仰头唱起变了调的信天游:"荞麦穗穗低下了头哎——"春燕的眼泪砸在衣襟上,绽开的红点像那年心形麦茬里漏下的荞麦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