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黄土高原上,峁梁起伏如凝固的巨浪,沟壑纵横似大地的皱纹,这片古老的土地孕育了无数传奇故事。在这些奇山怪卯之间,生活着一群坚韧不拔的陕北婆姨,她们像山峁上的酸枣树一样,在贫瘠中结出甜酸交织的人生果实。以下是发生在米脂县某村妯娌三人身上的故事,她们各自不同的性格与命运,在这片苍茫的黄土高原上交织出一曲动人心魄的生命之歌。
腊月里的陕北,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峁梁,卷起干黄的土沫子。张家峁的老槐树下,几个裹着白羊肚手巾的汉子正圪蹴着抽旱烟,忽然见山梁上冒出个身影——那走路的架势,活脱脱是十年前离家出走的张家大媳妇秀兰!
"额(我)的娘哎!那不是'六老碗'家的婆姨么?"来旺叔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十年前秀兰跟男人干仗,一跺脚去了北边,留下两个女娃娃。如今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棉袄,胳膊上挎个碎花包袱,风尘仆仆却腰板笔直,像棵崖畔上的杜梨树,风越刮越精神。
秀兰走到自家窑洞前,看见门楣上褪色的"光荣军属"牌子还挂着,只是多了几道裂璺(裂纹)。她嗓子眼发紧,想起当年为生不出儿子受的气,男人"六老碗"一顿能吃六老碗干面,脾气也跟饭量一样大。正犹豫着,窑门"吱呀"开了,个小女女端着簸箕出来倒灰,抬头"啊呀"一声——这不是她走时才五岁的二女子改改么!
改改手里的簸箕"咣当"掉地上,眼圈霎时红了:"妈...妈呀!"转身朝窑里喊:"姐!咱妈回来咧!"大女子芳芳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和面的擀杖,看见秀兰,擀杖"咕噜噜"滚到崖畔下头去了。
窑里炕上,秀兰的男人"六老碗"正在养腿伤——前些天给果树剪枝从梯子上栽下来了。听见外头动静,他撑着炕沿想往起爬,却见门帘一挑,那个在梦里见过千百回的人就站在眼前。十年光阴,秀兰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对毛眼眼还是亮得像星宿海。
"你...你咋回来了?"男人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秀兰把包袱往箱盖上一搁:"咋?额(我)的窑还不让回了?"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个铁盒:"绥德捎的酥油饼,两个女子小时候最爱吃的。"又摸出件毛衣:"给你织的,羊绒的,暖和。"
男人鼻子一酸。这十年他当爹又当妈,才知道秀兰当年多不易。两个女子扑到秀兰怀里嚎啕,哭得山峁峁都打颤颤。外头看热闹的婆姨们听见窑里飘出酸曲儿:"白格生生脸脸太阳晒,巧格溜溜手手拔苦菜...",调调还是那个调调,就是声音哑了些。
原来秀兰这十年在内蒙古帮人放羊,夜里就着羊油灯给牧主家织毛衣挣外快。牧主儿子动手动脚,她抄起剪羊毛的剪子就捅,被赶出来后,在包头饭馆打工攒路费。"想女子想得心口疼,就唱咱陕北酸曲儿..."秀兰给两个女子梳着头说。芳芳忽然抓住她手腕:"妈,你腕子上这疤..."秀兰忙拽下袖子盖住:"没事,烫了下。"
晚上,秀兰在灶台前忙活,男人拄着拐过来塞给她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张发黄的"全家福",边角都摸得起毛了。"每回去榆林找你,都揣着..."男人圪蹴在灶火前,火光把脸映得通红。秀兰和面的手停了停,忽然往盆里狠狠倒了瓢水:"死鬼,面稀了咋吃!"其实她是怕人看见眼泪掉进面盆里。
峁梁上月亮升起来,照着一孔亮着灯的窑洞。远远望去,像只温柔的眼睛。
张家老二媳妇玉梅正在自家窑里纳鞋底,听见隔壁传来笑声,针尖一下子扎进指头肚。她"咝"地吸口气,把指头含嘴里,心里像打翻了醋罐子——大嫂回来,全家人跟见了凤凰似的,谁还记得她玉梅这些年帮衬着带大两个侄女?
"呸!"她朝墙那厢啐了一口,"回来抢功劳咧!"窗根下两只芦花鸡吓得"咯咯"飞上枣树。
玉梅是米脂有名的"人梢子",年轻时辫子黑油油,脸蛋红扑扑,唱起酸曲能勾走半个村后生的魂。如今三十出头,腰身还像沟畔的柳条似的。她男人张二柱在县城开拖拉机,十天半月才回趟家。没娃娃这事成了玉梅心尖上的刺,为此没少求神问卦。前年跟着庙会去白云山烧香,把攒的五十块钱全塞了功德箱,回来时遇见个算命的,说她命里有"三朵桃花"。
"啥意思么?"玉梅当时问。那瞎子摩挲着她的手纹:"一朵谢了,一朵正开,还有一朵...难说。"玉梅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指...
正胡思乱想,院门"吱扭"一响。玉梅探头一看,是三弟媳爱玲背着捆柴回来,袄子后襟都汗湿了。这河南媳妇是老三从建筑队带回来的,说话侉声侉气,但干活顶个男人。自打嫁过来,天天不是上山砍柴就是下沟挑水,村里人都说张家娶了头"犍牛"(公牛)。
"嫂子,给口水喝。"爱玲放下柴捆,嗓子哑得像吞了炭。玉梅从缸里舀了瓢凉水递过去,爱玲仰脖"咕咚咕咚"往下灌,脖颈上的筋一鼓一鼓。玉梅忽然发现这三弟媳其实挺俊——眉毛黑浓浓的,眼睛大得像两口水井,就是皮肤糙了点。
"大嫂回来了。"玉梅故意说。爱玲抹抹嘴:"刚看见了,正给俩女子梳头呢。"顿了顿又说:"嫂子,你说咱这山上能种苹果不?我在河南老家..."
"种那做甚!"玉梅打断她,"咱这黄土峁峁上,除了洋芋就是谷子!"其实她是烦爱玲总提河南,好像陕北多差似的。爱玲不吭声了,蹲下收拾柴火。玉梅看见她手背上全是血道子,准是被枣刺划的。
夜里玉梅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站在开满桃花的山峁上,有双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回头一看,竟是村里的小学老师王志明!玉梅"啊呀"惊醒,心砰砰跳。这王志明是省城来的大学生,白净面皮,说话文绉绉的,去年冬天还帮她写过春联...
第二天挑水时,玉梅故意绕道学校。隔着土墙,听见王志明在教娃娃们念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声音清朗得像山涧水。玉梅听得入神,水桶"咣当"撞上门框。王志明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张家嫂子,有事?"玉梅慌得直捋鬓角:"啊...问个字。"说着蹲下,用手指在土上画了个"桃"。
"桃?桃花的桃。"王志明也蹲下,手离她只有一寸远。玉梅闻到他身上的墨水味,忽然想起梦里那双手,耳根子烧了起来。正这当口,山梁上传来爱玲的喊声:"二嫂!妈叫你呢!"玉梅慌忙站起来,水洒了一鞋面。
回家路上,爱玲瞅着她直笑:"二嫂脸咋红得像山丹丹花?"玉梅心里有鬼,嘴上却凶:"胡唚!是晒的!"爱玲指指天:"今儿个阴着哩。"玉梅气得拧她胳膊,爱玲"咯咯"笑着往前跑,两个人在坡上追打,惊得崖畔上的野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晚上全家吃团圆饭。秀兰擀的面片又薄又筋道,婆婆难得露出笑模样。玉梅心里酸溜溜的,故意说:"大嫂,北边的羊肉好吃不?"秀兰还没答话,婆婆就骂:"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玉梅摔了筷子跑回窑里,趴在炕上哭。半夜听见窗根下有动静,开窗一看,地上放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汤里飘着红艳艳的油泼辣子——这是爱玲的手艺。
开春后,爱玲开始往山梁背阴处跑。村里人见她扛着镢头刨坑,都笑她傻:"这旱峁峁上能种活个甚!"爱玲不吭声,从河南娘家寄来的包裹里取出些小树苗,小心地栽进坑里,浇上从沟底挑来的水。
玉梅有回撞见她跪在地上跟树苗说话,嗤笑道:"跟树唠嗑,魔怔了?"爱玲抹把汗:"俺老家说,果树听得懂人话哩。"她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子晃得玉梅眼花——那是老三给的定情物,虽然只是包了层银箔的铜镯子。
老三张有才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写得一手好字,年前跟着建筑队去山西了。爱玲天天往村口跑等信,有回真等到了,却是个女子捎来的。那女子烫着鸡窝头,嘴唇红得像刚吃了死娃娃(形容颜色鲜艳),说是有才的工友。爱玲接过信时,闻到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心里像扎了根枣刺。
信上说有才当了小组长,工资涨到八百。最后一行写着:"给爱玲买件新衣裳。"爱玲把信贴胸口暖着,心想等苹果树结果了,要给有才做苹果酱,他最爱蘸馍吃。
五月里,山桃花开得泼辣。爱玲的树苗抽了新枝,她却病倒了——连着半月低烧不退,去乡卫生院一查,竟是有了!全家喜得放了一挂鞭,婆婆破天荒给她卧了俩荷包蛋。玉梅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听着屋里笑声,针脚越来越乱。她摸出枕头下的小圆镜照照,发现自己眼角有了细纹。
第二天,玉梅鬼使神差地去了学校。王志明正在批作业,见她来了忙让座。玉梅从怀里掏出双绣花鞋垫:"王老师,听说你娘要来..."鞋垫上绣着对鸳鸯,活灵活现的。王志明推辞不过,红着脸收了。临走时玉梅脚下一绊,王志明扶住她,两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这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村里,闲话像风似的刮遍了每个窑洞。婆婆摔盆打碗,指桑骂槐。玉梅躲在窑里哭,听见秀兰在院里说:"妈,玉梅就是心善..."婆婆骂:"善个屁!张家门风要败咧!"
最让玉梅心寒的是男人二柱的态度——他从县城回来,二话不说就抡皮带。玉梅不躲不闪,任皮带抽在背上,眼睛却死死盯着窗根下那丛山丹丹花。打完了,二柱蹲院里抽旱烟,听见窑里传来酸曲儿:"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个人..."调子悲凉得像哭丧。他摔了烟袋锅子,连夜回了县城。
爱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果树也一天天见高。有才却来信说要跟着工程队去新疆,年底才能回。爱玲摸着肚子说:"不怕,咱等他。"她教玉梅给苹果树剪枝,说这样来年结果多。玉梅问:"你咋懂这些?"爱玲摘片嫩叶放嘴里嚼着:"俺爹是果园把式..."
七月暴雨冲垮了半边山梁,爱玲的果树淹了三棵。她挺着肚子去挖排水沟,被秀兰硬拽回来。夜里玉梅听见隔壁窑洞"咚"的一声,跑过去一看,爱玲滚在地上,裤腿全是血!
"要早产了!"秀兰麻利地烧水找布。玉梅飞奔去叫接生婆,山路泥泞,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得生疼。等带着接生婆回来,远远听见婴儿啼哭,亮得像支小号。
是个小子,红皱皱的像只小老鼠。爱玲虚弱地笑:"叫小树吧。"秀兰把娃娃包好放在她怀里,爱玲却突然脸色煞白——大出血了!接生婆手忙脚乱,秀兰扯下自己的白布衫撕成条,玉梅飞奔去邻村找赤脚医生...
等玉梅带着医生深一脚浅一脚赶回来,爱玲已经不行了。窑洞里挤满了人,却静得像坟地。爱玲的脸白得透亮,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拉住玉梅的手:"二嫂...果园...给..."又看看秀兰:"大嫂...小树..."话没说完,手就凉了。
小树哭得像只小猫崽。玉梅抱起他,眼泪砸在孩子脸上:"不哭,婶婶在呢..."
第二年清明,张家峁上添了新坟。坟头正对着爱玲种的苹果树——居然有七棵活了下来,枝干倔强地指向蓝天。玉梅抱着小树来上坟,娃娃已经会叫"娘"了,虽然发音像"酿"。
秀兰在坟前摆上爱玲最爱吃的油馍馍,玉梅放了个红苹果——这是用爱玲留下的枝条嫁接的,虽然只结了一个果,却红得像灯笼。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县里退耕还林工程开始了,推土机正在改造对面的山峁。
玉梅如今带着小树住在爱玲的窑里。二柱回来过几次,见她把娃娃带得妥帖,也不提旧事了。有才从新疆寄来钱,信上说要在那边安家,小树就托付给嫂子们了。秀兰骂了句"没良心的",玉梅却松了口气——她舍不得小树。
六月里,玉梅的苹果园来了帮学生,是王志明带来的。他去年娶了乡长的女儿,人胖了一圈,见到玉梅还是脸红。学生们叽叽喳喳围着果树拍照,有个扎马尾的姑娘问:"阿姨,这什么品种呀?"玉梅答不上来,忽然想起爱玲说过的话,脱口而出:"叫...叫峁峁红。"
姑娘们笑起来:"真好听!"玉梅也笑了,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里仿佛藏着整个春天的故事。
秀兰现在帮着村里办"农家乐",她做的陕北面片成了招牌。两个女子都去了县城上学,改改写信说想考大学学农业,回来帮乡亲们种果树。男人"六老碗"的腿落了残疾,却学会了编柳条筐,没事就坐在槐树下编呀编,编好了让秀兰卖给游客。
这天傍晚,玉梅抱着小树站在山梁上。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黄土峁,像一群蹲着的骆驼。晚霞把天空染成了粉红色,爱玲的苹果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已经有人那么高了。小树忽然指着天空喊:"娘!鸟!"玉梅抬头,看见一行大雁正往北飞。
她轻轻哼起酸曲儿:"三十里明沙二十里水,五十里路上看妹妹..."调子飘出去老远,惊起了崖畔上的一对野鸽子。它们扑棱棱飞向远处的山峁,那里正冒出一片新绿,在黄土背景上格外鲜亮,像谁用毛笔甩上去的一滴翠色颜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