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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柳

鲁迅文学院学员

小说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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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里邻居


在陕北黄土高原的褶皱深处,坐落着一个名叫"干沟梁"的小村庄。这里沟壑纵横,梁峁起伏,十年九旱,生活艰难。然而,正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却孕育出了最醇厚的邻里情谊。每当夕阳西下,窑洞前的场院上就会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婆姨们纳着鞋底,老汉们抽着旱烟,娃娃们追逐打闹,而最让人期待的还是王老汉那沙哑嗓音吼出的酸曲曲:"想妹妹想得手腕腕软,拿起筷子端不起碗..."这酸中带甜的调子,唱出了陕北人对生活的抗争,也串起了干沟梁村家家户户互帮互助的温情故事。

干沟梁的春天总是来得迟。那年开春,连续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的麦苗蔫头耷脑,王婶家的粮缸先见了底。王婶男人走得早,留下她拉扯三个娃娃,日子本就紧巴。这天晌午,王婶蹲在空粮缸前发愁,最小的娃娃饿得直哭。邻居李婆姨隔着土墙听见了,二话不说,拎着半袋子黄米就推开了王婶家的篱笆门:"他王婶,先拿这点去凑合,娃娃可不能饿着!"

李婆姨家也不宽裕,这半袋子黄米是她从牙缝里省下的。王婶推辞不过,红着眼圈收下了。晚上,李婆姨的男人张老汉知道后,蹲在窑洞门槛上抽完一袋烟,对婆姨说:"明儿个我去趟老刘家,他家地多,去年收成还行。"第二天,张老汉背回一斗高粱,分给王婶一半。老刘听说后,又让婆姨蒸了一锅馍馍送过去。就这样,一家帮一家,干沟梁二十多户人家,硬是靠着"你半碗我一勺"的接济,熬过了那个青黄不接的春天。

陕北有句老话:"三年一歉收,十年一大馑"。在这片"一年庄稼两年忙,一年旱灾两年荒"的土地上,邻里间的借粮从来不需要借条。正如村里最会唱酸曲的王老汉常挂在嘴边的:"黄土高坡风沙大,没有邻里情意大;借粮借油不记账,心里有本良心账。"后来王婶家的庄稼有了收成,她不仅还了粮,还多送了一筐新磨的面,李婆姨推辞,王婶就说:"收下吧,咱陕北婆姨不兴欠情,酸曲里都唱'人情好比高粱酒,越陈越香越长久'哩!"

夏日的黄土高原,天气说变就变。那日傍晚,闷雷在远山滚动,放羊的娃娃还没回村,乌云就像打翻的墨汁一样泼满了天空。张老汉抬头看天,想起王婶家的窑洞去年就裂了缝,赶紧扯着嗓子喊:"他王婶!今黑夜怕是有暴雨,你那窑洞危险咧!"

王婶正在喂猪,听见喊声跑出来,张老汉已经扛着梯子过来了:"快搬东西,今晚住我家去!"两人正忙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这时,村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李家大爹——快检查窑背水沟!""赵家娃——把你爷接出来!"没有手机喇叭,陕北人自有一套"土电话"——靠嗓门传话。这声声呼喊穿透雨幕,像一条无形的绳索,把散落在山梁上的窑洞紧紧连在一起。

果然,半夜里"轰隆"一声,王婶家的老窑洞塌了半边。而村里三十多口人,因为邻里间的及时提醒,全都安然无恙。雨后清早,男人们自发聚到王婶家,和泥的、搬石的、夯土的,婆姨们则轮流送饭送水。王老汉一边干活一边唱起了即兴改编的酸曲:"暴雨它说来就来,邻里情比那石头硬;你帮我扶过难关,咱黄土里笑开颜..."粗犷的歌声伴着笑声,在清新的山野间回荡。

这种互助传统由来已久。延安时期,面对"1939年至1949年十年间自然灾害连年不断"的困境,陕北人民就形成了"建立在群众自愿基础上的捐赠"传统。如今,虽然生活好了,但"一家有难,全村支援"的风气,依然深植在这片黄土地的基因里。

陕北人表达感情直白热烈,连酸曲里都满是"想哥哥想得两腿酸"这样火辣辣的词儿。但真遇到终身大事,反倒要邻里帮着捅破那层窗户纸。村里有个叫马三的光棍汉,暗恋寡妇柳婶多年,只敢在赶集时远远跟着。邻居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这天,王老汉在马三门前故意大声唱酸曲:"山丹丹开花背洼洼红,光棍汉想婆姨半夜数星星..."马三红着脸出来制止,王老汉就势说:"你要真稀罕柳婶,咱邻里帮你说道说道!"那边李婆姨也去探柳婶口风:"马三人实诚,你家房顶漏雨,哪回不是他偷偷来修?"柳婶低头搓衣,轻声说:"就怕人说闲话..."

转眼到了腊月,村里杀年猪,几杯烧酒下肚,在邻里起哄下,马三终于壮着胆子对着柳婶唱起了素酸曲:"三十里明沙二十里水,五十里路上来看你;半个月跑了十五回,就因为跑成了罗圈腿..."柳婶"噗嗤"笑了,围观的邻里趁机把两人往一推。第二年开春,马三和柳婶的喜酒摆满了全村场院,王老汉醉醺醺地唱道:"一根干柴顶门哩,两个光棍合成人哩;邻里撮合天配的,甜日子还在后头哩!"

在陕北,"酸曲是苦难的岁月中的一声叹息",也是情感的润滑剂。正如当地人所说:"酸曲不但男人会唱,许多结婚后的小媳妇,甚至老年妇女都会唱"。这些直白热烈的歌词,让含蓄的情感有了表达的通道,而邻里的推波助澜,则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些年,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飞往城市,干沟梁成了"老小村"——只剩老人和孩子。村里有个规矩:谁家娃娃父母不在,左邻右舍都是"替补爹娘"。去年冬天,赵家两口子去城里打工,留下七十岁的老娘和八岁的孙子小豆子。一天半夜,小豆子发高烧,赵奶奶急得直抹泪。隔壁张老师听见动静,二话不说,背起孩子就往乡卫生院跑。五里山路,雪深没脚,张老师摔了三跤,硬是一个小时赶到了。医生说再晚点就转肺炎了。

第二天,消息传开,村里人轮流照顾:李婆姨顿顿送病号饭,王婶帮着煎药,退休的刘医生每天来检查...小豆子病好那天,正好赵家夫妻打电话回来,孩子在电话里说:"爸妈别担心,我有二十个爷爷奶奶哩!"电话那头,两口子泣不成声。

在陕北农村,这样的"互助养老托小"模式很普遍。就像王老汉唱的酸曲:"年轻人出门闯天下,留下老小咱照应;一瓢水来一碗米,黄土高坡有真情。"这种邻里情,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帮忙,成为一种没有血缘的亲情。正如陕北民歌所唱:"它是对幸福的讴歌,是对灾难的抗争,是对人世间不平事物的辩解"。

脱贫攻坚的春风吹到干沟梁,土窑洞变成了砖瓦房,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去年,村里还建起了移民新村,家家户户住进了楼房。搬新家那天,王婶在防盗门前犯了愁:"这铁门关得严实,邻里咋串门嘛!"结果第二天,她就发现楼下的李婆姨把自家钥匙放她这儿:"帮我接孙子放学。"

小区里,谁家网购了大件,保安老马就帮着扛上楼;年轻人在业主群发条"求借充电器",瞬间有五六家回应;过端午,家家包粽子互相送,比谁家的馅儿香...现代化的居住方式改变了邻里交往的形式,却改变不了黄土高原人互帮互助的底色。

元宵节晚会上,九十岁的王老汉被搀上台,用沙哑的嗓音唱起新编酸曲:"昔日里黄土漫天飞,现如今高楼平地起;钢筋水泥隔不断,邻里情比那黄河长..."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偷偷抹泪。这掌声,是对过去的怀念,更是对未来的期许——无论生活如何变迁,那份根植于黄土高原的邻里深情,永远如黄河之水,生生不息。

在这片"复杂多情的土地"上,酸曲是心事的宣泄,互助是生存的智慧。正如陕北人所说:"没有一辆车的速度能超过酸曲",而在这速度的尽头,永远有一群守望相助的邻里,在黄土高坡上,共同书写着属于他们的温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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