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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柳

鲁迅文学院学员

小说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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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子黄了

十月的陕北,糜子黄得能晃花人眼。白兰蹲在坡地的糜子丛里,手指拂过沉甸甸的穗头,那些饱满的颗粒硌着她掌心的老茧。这片糜子地陡得站不住人,是村里最差的"挂画地",却硬是被她伺候出今年最好的收成。

山梁上忽然飘来一阵歌声:"糜子黄来谷子青,想起妹妹泪蛋蛋疼..."嗓音像把钝刀劈开干燥的空气。白兰浑身一颤,这调子她熟——是张振川,村里唯一念过高中的后生,去年冬天去县城当临时工,如今竟回来了。

糜子穗突然剧烈晃动,钻出个高大的身影。张振川肩上搭着汗褂,胸口晒得黝黑,手里攥着把刚割下的糜子穗:"嫂子,这穗头沉得压手,你种糜子的手艺比老把式还强。"他咧嘴一笑,露出玉米粒似的白牙,和那些常年抽旱烟的黄牙汉子截然不同。

白兰耳根烧了起来。她男人王茂才在镇上做木工,三个月没回家了。婆婆天天念叨她肚子没动静,可谁知道茂才那档子事不中用,夜里就知道咬她拧她。眼前这后生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汗珠子顺着锁骨往下淌,在糜子叶上砸出细小的坑。

"瞎说甚哩。"她低头用鞋尖碾着土坷垃,碾出个和汗珠一样大的小坑,"硬糜子面蒸的窝窝头,凉了能硌掉牙,哪有白面馍好吃..."话音未落,振川突然抓住她手腕,把一颗糜子粒按在她掌心:"嫂子尝尝,甜的。"

糜子壳不知何时被他用指甲剥开了,嫩黄的米粒渗出浆汁。白兰舌尖一卷,尝到阳光晒透的甜香。远处突然传来婆姨们的哄笑,几个媳妇正把个后生往糜子地里推,后生裤带上别着的镰刀哐当掉在地上。振川的手猛地收紧,她挣了一下没挣脱,反倒被糜子杆绊得跌进他怀里。

"蓝花花那个哟——"对面梁上放羊的老汉突然吼起酸曲,破锣嗓子惊飞一群野雀,"一十三省的女儿哟,就数那个蓝花花好..."振川的呼吸喷在她颈窝,竟跟着哼起来:"你要拉我的手,我要亲你的口..."这词儿露骨得让白兰腿软,当年闹洞房时都没听过这般火辣的调调。

日头西沉时,两人在糜子地深处发现眼废窑洞。振川变戏法似的掏出本《陕北民歌集》,书页里夹着张省城民歌大赛的传单。"兰子,你嗓子比郭兰英还亮。"他第一次不叫嫂子,手指划过她唱《蓝花花》时暴起青筋的脖颈,"就像歌里唱的,你值得更好的命..."洞外糜子沙沙响,像无数金铃铛在摇头。

秋收最忙那几日,白兰总借口看田溜去废窑。振川用糜子杆编了张矮床,上面铺着装糜子的麻袋。有回他赶着骡子从县城回来,褡裢里竟装着瓶雪花膏。白兰蘸着往身上抹,振川突然咬住她耳垂:"比糜子酒还香。"她想起婆婆酿的稠酒,发酵时也这样咕嘟冒泡,烫得人心尖发颤。

霜降前一天,糜子地终于收完最后一垄。白兰蹲在垛边挑穗子扎笤帚,突然被振川从背后抱住。新打的糜子堆成小山,他们在谷垛阴影里翻滚,糜粒簌簌往领口里钻。远处打谷场传来号子声,混合着碌碡碾过糜穗的闷响,正好盖住她的呜咽。

"啪!"一记耳光突然炸响。白兰抬头看见茂才铁青的脸,他手里给未来孩子打的小木马掉在糜子堆里。振川嘴角渗血却笑了,竟扯开嗓子唱起:"石榴榴开花一盆盆火,实心留哥哥留不下..."茂才抡起扁担要打,被闻声赶来的乡亲拦住。人群中有婆姨撇嘴:"早看出这扫炕笤帚扎得不安生..."原来糜子穗扎的笤帚,早成了偷情的暗号。

白兰被关在窑里那晚,听见窗外骡铃叮当。她扒着窗棂望见振川赶着牲灵往山口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突然一声唢呐刺破夜空,是《蓝花花》的调子!她踢翻油灯,火苗窜上窗纸那刻,终于明白歌里女子为何要拼死反抗——糜子能在旱地里扎根,人凭甚不能活出个新样?

第二年开春,村里人发现西坡的废窑前长出片异样茂盛的糜子。有人说看见个穿海蓝裤子的女人在锄草,也有人听见骡铃声混着《三十里铺》的调子。只有放羊老汉说得玄:"糜子最耐旱,根能扎进地下一丈深——就像这黄土高坡的情事,看着死了,其实在地下活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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