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地下三百米深处唯一的颜色。那是一种浓稠、黏腻、带着煤屑特有腥气的黑,像墨水里掺了铁锈,沉沉压在眼皮上,连矿灯那点昏黄的光晕都挣扎着,随时会被吸干。杨锐弓着腰,鼻子里塞满了粉尘和汗水的酸馊味,耳朵里只有风钻单调的嘶吼,一下下凿着他紧绷的神经。他是技术员,此刻却像个真正的窑黑子,紧盯着面前那层顽固的煤壁,汗珠顺着安全帽带子淌进眼里,又涩又辣。
“狗日的硬石头……”旁边的张炮口齿不清地骂了句,风钻的震动让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呻吟,仿佛来自地心深处。脚下的煤层猛地一抖,像垂死的巨兽抽搐了一下。杨锐一个趔趄,矿灯的光柱胡乱地劈开黑暗,照见头顶原本固若金汤的岩石层,突然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纹路。
“塌方!顶板冒顶了!”不知是谁的嘶吼,瞬间被巨大的轰鸣淹灭。
“轰——咔嚓!!!”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不是一块两块石头落下,是整个头顶的世界都塌陷下来!狂暴的气流裹着碎石煤块,冰雹般劈头盖脸砸下。杨锐只觉得脚下的地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掼倒,下巴重重磕在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上,眼前金星乱迸,甜腥味弥漫口腔。矿灯碎裂熄灭了,彻底的无边黑暗和震耳欲聋的坍塌声瞬间将他吞没。呛人的粉尘疯狂涌入鼻腔、喉咙,堵死了所有呼吸的通道,他下意识地蜷缩,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心脏,肺像要炸开。
完了……
就在这灭顶的绝望里,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撞来!
“杨技术员——!”
是罗大柱!那个顶着一头花白短发、沉默寡言得像块老煤石的老矿工!杨锐只来得及瞥见矿灯碎片微光下那张黝黑、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一闪而过的狰狞决绝,随即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开,滚到相对角落的低洼处。
几乎同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石撕裂声和沉重的闷响,一块巨大的、边缘锐利如刀的矸石轰然砸落!那位置,正是杨锐刚才蜷缩的地方。
“呃啊——!”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惨号撕裂了窒息般的噪音。紧接着是沉重的喘息,粗重得像破风箱在艰难地拉动,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得可怕。
“罗师傅!”杨锐嘶喊着,在呛人的粉尘中摸索着爬过去。一块巨大的矸石砸在矿灯的残骸上,发出最后一点微光。光线惨淡,却足够照亮咫尺之隔的景象——罗大柱的身体被那千斤巨石死死压住下半身,大片粘稠、暗红的血正从他身下蜿蜒而出,迅速浸润了他身下的煤渣和碎石。他的上半身极其古怪地仰着,像一把绷紧到极限的弓,双手双脚死死抵着旁边几块摇摇欲坠的支撑木,用身体和生命勉强撑起了一个极其狭窄、却刚好容得下杨锐的空间!
那张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额头上青筋暴凸,牙关紧咬,嘴角沁出血沫子,脖颈上的血管蚯蚓般隆起。
“柱子……柱子顶住……”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喉骨碎裂后勉强挤出的,“替……替我……”他一只满是煤灰和血污的手艰难地抬起,摸索着,铁钳般抓住了杨锐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杨锐的腕骨捏碎。那只手冰冷,带着临死的寒意,却传递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生命重量。
“替我……照看……杏花……”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杨锐,瞳孔在微光下急速涣散,里面燃烧着最后一点残烛般的焦灼,“还……还有……隔壁……瞎子……”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唇边的血沫带出来的,“……别……别让她……一个人……”
那只抓住杨锐的手,猛地一紧,随即骤然脱力,软软地垂落下去。罗大柱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看了杨锐一眼,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和瞬间熄灭的光。他仰着头,像一尊凝固的、代替天地支撑起这片死亡空间的石像,喉头滚动了一下,再无声息。
“罗师傅——!醒醒!罗大柱——!”杨锐发疯般地嘶吼,徒劳地用手去推那块巨石冰冷的边缘,指甲瞬间劈裂,指尖渗出血珠,混合着煤灰和泪水留下肮脏的痕迹。冰冷的绝望和窒息的海水般将他彻底淹没。黑暗。死寂。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绝望的喘息在这座血腥的坟墓里回荡。
他蜷缩在罗大柱用生命撑起的狭窄庇护所里,脸颊紧贴着冰冷硌人的煤壁,鼻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罗大柱最后那铁钳般的一抓留下的冰冷触感,如同烙印,死死焊在手腕上。那三个名字,杏花、瞎子……像三枚烧红的钉子,钉进了他的脑子。
矿灯彻底熄灭后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重地压在他的眼皮上。他蜷缩着,在罗大柱用血肉撑起的那点狭小空间里,每一寸空气都带着血腥和冰冷的死亡气息。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艰难粗重的喘息在耳边轰鸣。每一次细微的岩屑掉落声,都让他浑身肌肉绷紧如铁,仿佛预示着下一次彻底的崩塌,将他连同身边那具逐渐冰冷的血肉之躯一同埋葬在这三百米深的地狱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也许只是煎熬的几分钟。远处,极其隐约地,传来了急促、杂乱、由远及近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咚!”
是救援!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濒临熄灭的意识。杨锐用尽全身力气,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地、不顾一切地砸向身边的煤壁和支撑木。
“哐!哐!哐!!!”
石块撞击的声音沉闷而短暂,每一次挥臂都牵扯着被撞伤的筋骨,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一下,又一下,用这绝望的节奏回应着唯一的生机。碎石和煤屑簌簌落下,掉进他的脖颈,带着刺骨的寒意。
终于,那敲击声清晰了起来,紧接着是沉闷的呼喊,夹杂着风镐刺耳的破岩声!一道微弱的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如同利剑劈开了混沌。
“……下面有人吗?!”
“有!有人!!!”杨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声音沙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罗师傅……罗大柱……他……”
光柱扫了过来,刺得他眼睛生疼。光束下,罗大柱凝固的、支撑着的躯体轮廓被清晰地勾勒出来,身下暗红的血泊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暗。救援队员的惊呼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剩下风镐更加疯狂的咆哮……
半个月后,夹着初冬第一场细碎雪粉的寒风,刀子似的刮着杨锐的脸。他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站在罗家小院的矮木门前,脚步沉重得像灌满了铅。
院子不大,靠北三间低矮的青砖瓦房,窗户糊着旧报纸,边角被风吹破了几个洞。西墙根下,一棵光秃秃的老枣树枝丫嶙峋,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这就是罗大柱的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院门没关严实,杨锐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灰味和雪粒的冷空气,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一个穿着半旧蓝布棉袄的女人正背对着他,弯着腰在屋檐下的泥灶旁烧火。灶膛里塞着劣质的煤块,冒出的烟又浓又黑,带着刺鼻的硫磺味,被风一吹,呛得女人弓着背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在棉袄里剧烈地耸动。
“嫂子……”杨锐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
女人猛地直起身,转过头来。是杏花。她的脸庞比杨锐记忆中在矿务局医院匆匆见过的那次更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下去,周围是一圈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色,像被劣质的墨汁晕染过。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原本还残留着几分丰润的脸颊,此刻瘦削得颧骨都突了起来。看见杨锐,她那双布满血丝、空洞麻木的眼睛里,似乎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的情绪,旋即又沉入死水般的枯寂。她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粗糙、指关节粗大的手飞快地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用力擦了擦,似乎想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杨锐心头猛地一揪,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嫂子,我……”他艰难地开口,帆布包的带子被他攥得死紧,“我……我答应过罗师傅……我来……”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个沉重的夜晚,那冰冷的血和最后的嘱托,又一次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杏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也只是垂下眼睑,看着地上被煤烟熏黑的雪粒,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
杨锐就在堂屋西边的空屋住下了。那屋子小得只能放一张窄床和一张破桌子。他把罗大柱那几件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工装小心地放进墙角唯一的木箱子里,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某种无法触碰的承诺。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覆盖了小小的罗家洼。寒风在光秃秃的枣树枝杈间呜咽,刮得糊窗户的旧报纸哗啦啦作响。杨锐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矿难时的巨响、罗大柱扭曲的面孔、最后那冰冷的一抓……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让他辗转难眠。屋里的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他刚翻了个身,试图蜷缩得更紧一些,一阵极其微弱的哼唱声,便穿透了薄薄的土坯墙,像一缕游丝般钻进了他的耳朵。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是寒风的呜咽。但那声音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执着,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难以言喻的酸楚。声音来自东边,正是杏花住的那屋的方向。
杨锐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调子他模糊地听过,是矿上汉子们下井前、升井后,或是喝了几口烧刀子后,扯着沙哑的喉咙吼的“酸曲”。
“……黑脸蛋蛋……白牙牙……”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颤抖,“……哥哥下井……妹愁煞……”
歌声停顿了,仿佛被寒风噎住。墙那边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沉闷的咳嗽。接着,那低低的哼唱又顽强地响起,像风中残烛,微弱却不肯熄灭。
“……煤溜子吼……铁锹锹响……一盏孤灯……照心慌……”
杨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涩,闷得喘不过气。这哪里是唱?分明是泣血的低语!是午夜无人处,一个未亡人对着冰冷墙壁和沉沉黑夜,掏心挖肺的哀鸣!那调子平平,甚至有些跑调,但那每一个颤抖的音节下,都裹着沉重的思念和蚀骨的恐惧——那是对三百米地下随时可能降临的吞噬的恐惧,如今,已变成了永无尽头的、冰冷的现实。她是在唱给谁听?唱给永远沉睡在地底深处的罗大柱?还是唱给这无情的命运?
一连几夜,这低哑的、夹杂着压抑咳嗽和哽咽的酸曲,总会在夜深人静时响起,固执地钻进杨锐的耳朵,像一根冰冷的针,一遍遍刺着他心里那个名叫“亏欠”的伤口。他躺在冰冷的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屋顶模糊的黑暗,听着那泣血般的调子,眼前总是晃动着杏花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和罗大柱最后那凝固的石像般的姿态。沉重的负罪感像罗大柱顶住的那块巨石,重重压在他的胸口。
这晚,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被风卷着,狠狠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破棉被里。那低哑的哼唱又准时响起了,比前几晚更加微弱,断断续续,好像唱歌的人随时都会力竭倒下。
“……脊梁骨……顶起阎王爷的殿……”声音飘忽得如同游丝,“挣来了命钱……给妹……给妹……”
最后一个“花”字,彻底被剧烈的咳嗽声淹没。那咳嗽撕心裂肺,久久不息。
杨锐猛地坐起身,黑暗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一股强烈的、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悄无声息地下了冰冷的床,赤脚踩在冻得发硬的土地上,冰凉刺骨。他像幽灵一般,屏着呼吸,轻轻拉开房门,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气扑面而来。他贴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向东屋窗下的墙角。
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渣。他蹲在墙角那堆硬邦邦的柴禾后面,蜷缩着身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屋里,杏花那压抑的、泣血般的哼唱还在继续,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带着无尽的悲凉。
“……煤窝窝黑……妹的眼窝窝亮……盼着哥哥……回家乡……”
就在这调子一个细微的停顿间隙,几乎是毫无预兆地……
一个粗嘎、沙哑到了极点,简直不像人声的声音,陡然从一墙之隔的隔壁院子里撞了过来!那声音如同被锯齿狠狠拉过,粗糙、破裂,带着一种病态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和墙壁!
“脊梁骨……顶起阎王殿!!!”
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某种近乎悲壮的蛮力,如同垂死野兽的嘶吼,震得墙皮似乎都在簌簌发抖。紧接着,那声音又陡然低落下去,艰涩地接上杏花未完的调子:
“……挣来了命钱……给妹花…………”
墙这边,杏花那低低的哼唱瞬间停止了。一片死寂。唯有风雪在呼啸。
杨锐浑身剧震,僵在冰冷的墙角,像一尊被风雪冻硬的石雕。那隔壁传来的应和,如此突兀,如此契合!那粗嘎破裂的嗓音里,饱含着他无法理解的痛苦、挣扎,还有一种……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喊!瞎子歌王?那个罗大柱弥留之际提到的人?!
杨锐脑子里一片混乱。罗大柱最后的嘱托、杏花夜夜泣血的低唱、瞎子破锣嗓子那拼尽全力的嘶吼……这三者之间,缠绕着怎样一种沉重而隐秘的联系?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冰冷的手攥得更紧了,几乎无法呼吸。
日子在矿山的轰鸣和罗家小院的寂静中缓慢爬行。自从那夜风雪中听到瞎子嘶哑的应和后,杨锐再看杏花时,眼神里多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她依旧是沉默的,苍白瘦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刮走的枯叶。白天,她默默地操持着家务,洗衣做饭,动作迟缓却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睛,空洞麻木得让人心悸。但一到深夜,那低哑的、泣血般的酸曲,依旧会从她那薄薄的墙板后固执地飘出来,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在黑暗中无声地流血。
杨锐开始留意隔壁那个院子。院墙比罗家的还矮,泥坯墙头塌了一小块,透过缺口能看到院里同样低矮破败的两间土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从没见过瞎子歌王踏出院门。有时清晨出门,会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模糊身影,摸索着在院里那口破水缸边打水,动作迟缓而笨拙。那身影干瘦得像深秋的枯柴,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
罗大柱留下的债务像沉重的枷锁,不仅有矿上微薄的抚恤金远不能覆盖的医药费,还有几笔为杏花治病欠下的债。杨锐的工资填进去,如同杯水车薪。他开始在下班后顶着矿灯,拖着疲惫的身体,钻进附近更偏僻、更危险的小煤窑打零工。井下恶劣的环境、沉重的体力透支、无处不在的粉尘……这一切,反而给了他一种近乎自虐的解脱感。每一次挥动沉重的铁锹,每一次被煤灰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仿佛都能稍稍抵消一点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般的负罪感。
那天又是一个晚班。从小煤窑深处钻出来时,已是后半夜。天空飘着冰冷的雨夹雪,砸在脸上生疼。身上的工装早已被汗水和煤泥浸透,又被寒气一激,冰冷沉重得像铁打的枷锁。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小路往罗家洼挪。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树下传来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雪盖了坟头草……风吹着纸钱飘……”一个极其沙哑、破碎的声音在寒风中艰难地飘荡,正是隔壁盲眼歌王的嗓音!那
破风箱似的嗓子他认得,就在隔壁窝棚住着的老汉。歌声裹着冰碴子扎进耳膜,他猛地钉在泥地里,浑身的血都凝住了。
歌王佝偻在槐树虬结的树根上,枯手拍着膝盖打拍子,空茫的眼窝朝着黑沉沉的夜空。煤灰早已渗进他满脸的褶子,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可当他开口时——尽管那嗓子被劣质烧酒和巷道煤尘蚀得千疮百孔——竟隐隐透出金属般的质地,像一块蒙尘的青铜在暗夜里嗡嗡震颤。
“老哥,这大寒夜的……”他终于挪到树根前,声音被冻得发颤。
歌王停了哼唱,塌陷的眼窝转向他:“听着声儿……是刚出窑的?井口的冰溜子……断第三根了吧?”他愕然点头,才想起这盲老汉的耳朵就是矿山的尺——哪根巷道渗水,哪块顶板呻吟,他坐在村口都能辨得分明。
歌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扁铁壶,拧开盖子递过来。劣质高粱酒的辛辣冲进喉咙,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三十年前……俺在省文工团唱《我的祖国》,”老汉突然咧开嘴,露出半颗焦黄的牙,“台下坐着个洋教授,说俺这嗓子……该去意大利唱咏叹调!”铁壶在他手里抖得咯咯响,“可爹娘饿死在炕上,底下五个弟妹张着嘴……就只能往煤窑里钻呐!”
他想起井下听过的传说:歌王年轻时在私人小煤窑背煤,有次塌方压了半巷人。窑主怕报官封矿,竟连夜用炸药封了井口。歌王被气浪掀飞才捡条命,眼睛却叫煤矸石崩瞎了。此刻风雪更急了,老槐树枝丫的影子投在歌王脸上,像纵横交错的井巷剖面图。
“后来俺编了段酸曲,”歌王又拍起膝盖,调子陡然拔高,
“炸药封了活人坟哎——
黑心钱买断命三斤!
窑神爷啃着血馒头笑,
只剩那孤魂撞窑门……”
嘶吼在最高处陡然断裂,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他慌忙替老汉捶背,指尖触到那嶙峋的脊梁——分明是井下被压弯的坑木。
“这几年总梦见那些兄弟……扯着俺的腿问,”歌王喘着粗气抓住他胳膊,“问俺咋不敢学荆轲刺秦王?”枯手鹰爪似的箍紧,“可俺连窑主的脸都没见过!人家在省城住洋楼哩……”
远处窑口忽然传来人声,几道矿灯的光柱刺破雪幕。歌王像受惊的老鼠缩进树影,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塞给他:“快走!巡夜的狗腿子闻见酒味要扣钱!”
他深一脚浅一脚逃进罗家洼的黑暗里,油布包硌着胸口发烫。摸黑钻进自己的窝棚,就着破窗漏进的雪光打开——竟是半本残破的《声乐训练法》,扉页赫然印着“斯义桂赠”的褪色印章!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全是改造过的矿工号子谱子。
煤油灯的火苗噗地一跳。他想起省城技校老师提过这个名字:那个能用七国语言唱歌的华裔歌王,美国人称他“音乐的化身”。而此刻这本神圣的典籍,正散发着劣质烧酒和井下腐木的气息。
雪粒子砸在窝棚油毡上沙沙作响。他忽然将残谱按在心口躺倒,身下草垫子散出霉烂气息。巷道深处罗师傅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与歌王塌陷的眼窝重叠。
“机械化救得了命,可救不了心啊师傅……”他对着虚空喃喃。巷道顶板滴水的节奏竟莫名契合了歌王酸曲的拍子——嗒,嗒嗒。像一颗黑色的心脏在大地深处搏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