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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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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屈的脊梁

这是一所普通的农宅,构造简约质料粗糙,极像一个未施铅华的村姑,朴素、本份、随和,那种与生俱来的与山野、与草色合宜的自然、土气,甚或简陋。

临近中秋,我冒着台风“森拉克”带来的阵雨,踏上了寻访定海县工委旧址之路。因为家族关系,我自小就知晓这处“旧址”,不止一次听说过与这“旧址”有关连的许多传奇人物的故事。于今,我怀揣着萦绕了数十年的情结,在临城惠民桥陈屋里15号踏访久远的岁月,在点燃抗日火种的精神家园记录先驱者的机巧、勇敢与壮烈。

惠民桥陈屋里离定海城区寥寥几公里,骑无动力自行车大概40分钟便可到达。陈屋里位于惠民桥何家岙朱家,坐北朝南,木墙木门木窗,不铺陈不起眼不张扬,一间祖堂,一间南正房带两间西厢房(后扩建一间);正房与偏房之间有厍头间,两眼砖灶砌于此,兼有厨房间和吃饭间的功能。推开厍头朝北、向东的两扇门,青山即踩在脚下,满眼是一人一撩高的碧翠山草,间或几株野花探出头摇曳着山风。据朱家后人71岁朱状义老人回忆,陈屋里是他爷爷手里建造的,应该有百多年时光了。厍头原来的泥地上,也曾摆上一张八仙桌,长板凳纵横,孩子们将凳作马“策马扬鞭”;板壁上也曾挂着棕榈丝做成的蓑衣,身着土布的大人在斜风细雨中戴上竹笠穿上蓑衣,推开厍头的矮门走向田野,去耕耘春禾去收获稻香。

如果没有那段历史,陈屋里应该是一处和山花和谷穗一样普通,悠闲地散落在山野间的农宅;或许早已不复存在,被改革开放中富裕起来的农民拆建成一幢华美的别墅或一栋气派的楼房了。此刻,站在屋前,望得见耸立在海边的定海惠民桥电厂的烟囱,见乳白色的团絮状烟消失在因台风低垂的云层里,陈屋里一带早已被现代工业熏染得介于城市与乡镇之间,四周也很难见陈屋里这样古朴的老宅了。

当初,陈屋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海,虽离城不远但倚山靠海,处所隐蔽环境静谧,不失为革命火种秘密点燃的地方,不失为播火者碰头、聚会、决策和发动组织群众星火燎原的地方。1939年6月,日军武装占领定海,浙东名城沦陷。中共定海县工委转移到吴榭乡,发动群众开展抗日斗争,并通过以小学教员作掩护身份的共产党员梅馨,与吴榭乡乡长(梅馨兄长)组建乡抗日自卫队。同时,受中共宁绍特委领导的定海县工委选择陈屋里,建立了秘密机关,直到1943年10月撤离。

在四年多艰难恐怖的日子里,陈屋里迎来过定海县工委几任领导:王起、王文根、张启达、钱铭歧,聆听过党的指示,发展过抗日积极分子入党,诞生过许多执行党的决议、组织群众抗日的重大决策。夜幕下,陈屋里的油灯映照着历史,映照着旗帜,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每当日寇下乡扫荡,每当乡野犬吠狗惊,每当屋前的田埂路上出现可疑人物时,陈屋里的定海县工委机关的同志们,推开厍头的几扇后门,跃入山中,或攀或登,如履平地,在飒飒山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等敌人一走,他们又象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潜入陈屋里,继续他们神圣而崇高的伟业。

陈屋里后山林幽寂,杂草繁盛,天然的环境条件帮助了救国救民正义火种的储存,帮助了舟山抗日力量的积蓄扩大。有地方史学者认为,惠民桥陈屋里实际上是舟山军民抗日的指挥中心,在峥嵘岁月在烽火年代它保护了定海县工委,保护了党的有生力量,发展和壮大了党的组织,是革命人,是光明者,是先驱们点燃和撒播革命火种的地方。曾经到过这里或从这里派出去的许多共产党员,许多志士仁人成长为黑暗中的盗火者——普罗米修斯;他们是引燃希望火种走在漫漫长夜的开拓者,他们是高擎自由火炬把生命抵押给国家命运的人们,而他们中的许多人知书达礼言行谦恭,那么儒雅那么风华正茂,却又不失为一粒可以燎原的火星,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从陈屋里延伸出去的那条属于中国共产党的道路。

但是,一次次袭来的的灾难和悲痛也几乎将老屋压跨,看着许多年轻、果断的足迹从这里出去却戛然而止,陈屋里这幢朴实的农舍,承载了其它农舍不曾有过的巨大的悲伤与愤怒。1939年,24岁的读书人梅馨倒在敌人的屠刀下,撇下尚在妻子腹中的婴孩;1941年,17岁的花季女孩杨静娟因为觉醒着不肯做亡国奴而被日寇枪杀;还有张叔馨、叶宗方烈士,还有许多到舟山抗日的宁波籍共产党人,他们被杀戮了,他们温婉的笑声,他们机智的身影,他们年轻甚至花骨朵般的生命写照,永远留在了海岛抗日史册上,也永远留在了陈屋里的灶台边、油灯前和班驳的长凳上。1993年,陈屋里列入定海区文物保护单位;1995年,又被列为舟山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经过1991年、1996年、1999年的几次修整,百年老屋基本保持了原貌;今年又进行修葺,虽空阒无人,陈列馆还未重新布展,但流连中我依然觉得有一种被沉重的历史裹挟的感觉。

陈屋里堆放的展品让我翻开了这处老屋不同寻常的昨天,一幅幅玻璃框镶嵌的人物介绍把我引领到六十多年前的腥风血雨里。当我看到舟山抗日战争中第一个牺牲的烈士梅馨是在六十九年前的今天(9月13日)被杀的记载时,我拿笔正记录的手突然忍不住微微发抖。为了采写陈屋里,我惦记了一个夏天,几次就要成行,却因琐事、杂事耽搁了。这次我不管不顾台风的到来,在雨中阅读老屋的过去,寻觅播火者在陈屋里留下的丝丝缕缕,却意外地发现这于我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也许,巧合本来就是冥冥天意的安排。一时间,我绵绵的思绪与潇潇洒洒的秋水共长。

陈屋里后人得知还在闭馆修建中的展馆来了梅馨烈士的后人,朱大爷从别处匆匆赶来,一双老农民粗粝的大手仅仅握住我的手,望向我的眼睛里满是星沫子。老人跟我说,他的父亲跟梅馨(游击队指导员)、梅燕翼(游击队队长)都很熟,说陈屋里作为定海县工委秘密机关,是梅燕翼梅乡长选中而说定的。

当年,一个乡绅子嗣,一个大家族的俊朗后生,一个被乡邻称作“梅先生”的读书人,梅馨把家族里能动员起来的男人、女眷都发动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的外婆——年轻的寡妇跟着两个弟弟,也投身到抗日斗争的伟大洪流里。一有县工委负责同志带人到我外婆家开会,我十来岁的母亲多次被她母亲差遣走出家,到村子的高处站岗望风,一见有陌生人远远走来,就撒丫子跑起来给在家门口拼布、做针线活打掩护的我外婆发出信号。1939年9月,共产党员梅馨受尽酷刑被惨杀,噩耗传来,我的外婆心如刀剜,却没有被屠刀吓倒,依然为到小青湾她家里或伏龙庵开会的党组织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总是把家里好的粮食藏起来留给上她家开会的县工委同志。我清晰地记得,我母亲过了70岁,还能把梅馨教她过的小学语文篇章流利地背诵,这也许是她对自己舅舅兼老师一辈子最深情的怀念;而说起1941年日寇把他舅舅家十几间青瓦屋浇上汽油,一把火烧了,致使他大舅家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流离失所无处为生的悲惨情景,母亲躲进屋里关上门,一个人忍不住嘤嘤哭泣。

2008年9月13日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不知不觉中,我在梅馨烈士遇难的忌日走进陈屋里,走进他曾经和战友们为新中国奋斗过展望过的地方,这真的不能不让我心潮起伏。于今,陈屋里前面的那条田埂路已经被拓宽了,已经被水泥路覆盖了,历史或许正以某种方式被人们渐渐忘却,但是有谁能说从陈屋里传递出去的反侵略反战争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民族的号角,没有被一代代后人传承和吹响呢?

载 2008年11月26日 地方党报

后记:定海县工委旧址——陈屋里,后来整体拆迁迁入浙江大学海洋学院,纪念馆里梅馨烈士和其他烈士的英魂,每天无声却生动地为每一个拜访者,讲述着他们当年为不做亡国奴而拿起枪英勇斗争的故事。笔者2021-2023年三次受邀进入浙大校园,参加各类纪念活动。今天,我重新阅读家族80年前抗日斗争悲壮史,屋子里回放着央视纪录片《胜利》,看到中国人民在抗日战争中艰苦卓绝的斗争场景,浮想联翩情难自已,不禁泪眼婆娑。回看中,历史正风尘仆仆地向我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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