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杨佳富
秋又深了。彝山的野菊开了满坡,黄的、白的,一丛丛挤在风里,晨雾裹着淡淡菊香,从沟壑间缓缓淌过。山风掠过林梢,带着几分清冽与苍凉,也带着我对大姐绵长的思念。半个多世纪前,也是在这样菊香满谷的时节,大姐降生在昌宁珠街公社岔河大队那座被群山环抱的深山。那时的彝山不通公路,不见灯火,土坯房依山而建、贴着陡坡,炊烟在暮色里升起又散尽,日子清苦得像山间细流,无声地淌过岁月,也悄悄流走了她本该无忧的童年。
我比大姐小十二岁,我们同属龙,仿佛命里注定,她要多护我一程。家中姊妹众多,我排行老四,自幼体弱,离不开人照料。父母坐在昏黄的油灯下,一夜未眠,反复思量着这个清贫之家的未来。父亲常年在外赶马帮,家中里里外外全靠母亲一人支撑,年迈的祖父母需要侍奉,年幼的姊妹需要照看,一大家子的吃喝穿戴、柴米油盐,像一座座沉甸甸的山,压得父母喘不过气。最终,他们狠下心,把目光落在了大姐身上 —— 决定留她在家招赘守家,替父母扛起这个家。
旁人初见大姐,总说她身形瘦小,弱不禁风,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将她吹倒。只有朝夕相伴的家人知道,这副单薄的身子里,藏着一副硬铮铮的骨头,藏着一颗最温热、最坚韧的心。自从定下留家守户的心意,她便彻底收起了少女的娇憨,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家人身上。
天还未亮,她是家中最先起身的人。轻手轻脚摸下床,摸着黑把灶膛烧旺,架上锅,先给年迈的祖父母熬一碗热粥,再给上学的弟妹蒸好干粮。等一家人围坐桌前,她总是最后一个端碗 —— 先给老人盛,再给弟妹添,轮到自己,常常只剩锅底薄薄的一层,她也只是笑笑,就着咸菜咽下去。
家中的粗活重活,她样样抢着做。挑水、劈柴、喂猪、扫院,纤细的胳膊拎起沉甸甸的水桶,肩膀被扁担压出一道道红痕,她从不吭声。她深知,自己留下,便是家中的顶梁柱,不能有半分懈怠,不能有半分软弱。
山里日子紧巴,衣食住行全靠一双手打拼。大姐从年少时起,便想着凭自己的力气贴补家用。天不亮,她就挎着竹篮走进深山,晨露打湿裤脚,荆棘划破手脚,她都浑然不觉。幽深的山林里,她总能精准找到藏在枝叶间的野菌、山货,仿佛大山格外偏爱这个勤恳的女儿。午后归来,竹篮里总是满满当当,她细心整理好,挑到集市售卖,换来的零钱攥得紧紧的,回家一分不少交给父母,自己从不舍得花半分。
她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心灵手巧。彝家女子的绣花技艺,她看一遍便能上手,银针彩线在指尖翻飞,花鸟草木都绣得栩栩如生。没有灯火的夜晚,月光洒在院落里,清辉遍地,大姐就坐在屋檐下搓草绳、打草鞋。粗糙的山草在她指尖变得温顺,一缕缕编成结实的草鞋,一夜一夜坐到露水寒凉。草鞋打好,她背着沉甸甸的一摞,翻山越岭赶往远处的集市,山路陡峭,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她从不喊苦、从不叫累。卖完草鞋,她总记得买几颗水果糖,小心翼翼揣进衣兜,一路捂得温热,回家分给我们。那一点甜在舌尖化开,是童年最珍贵的滋味,甜了岁月,暖了时光。她还省吃俭用,为我买来书本纸笔,只轻声说:“好好读书,多识几个字,将来走出大山。” 那些书本,承载着她全部的期盼,照亮了我年少的路。
后来,大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却选择嫁到比我们更偏、更苦的深山。姐夫家境况窘迫,只剩一位孤苦无依的老母亲,无人照料。大姐心善,见不得老人受苦,不顾故土难离,不顾前路艰辛,毅然辞别父母,走进更高的山、更冷的风里。那里土地更贫瘠,气候更阴寒,耕种难、收获少,可她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天不亮就下地劳作,伺候老人,操持家务,把一家的重担全扛在肩上。她像一株移栽到苦寒之地的野菊,风越冷,根扎得越深,越是艰难,越要顽强生长。
时代的春风吹进深山,大姐敢闯敢拼,到镇上开了一家小饭馆。起步之时,资金短缺,铺面简陋,她天未亮就生火备菜,夜深人静才收拾归家,双手被凉水泡得粗糙开裂,肩膀因常年劳作酸痛不已。生意冷清时,她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小店,默默咬牙坚持,从不轻言放弃。眼看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常年超负荷的劳作却拖垮了她的身体。病痛缠身,日夜煎熬,可看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她硬是撑着不肯倒下。身体稍缓,便强撑着起身洗衣做饭、照料儿女,用一副病弱的身躯,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安稳的天。
无论走多远,无论自身多艰难,大姐的心始终牵挂着老家的父母。只要听闻二老身体不适,她便不顾自己病痛,不顾山路崎岖,即刻动身,翻山越岭往回赶。一座座高山,一道道沟壑,蜿蜒的羊肠小道上,留下她无数匆忙的脚步。端水喂药,悉心照料,再远的路,挡不住她的孝心;再重的病,磨不灭她的牵挂。长姐如母,她用一生践行着这句话。
如今彝山的野菊,一年一年,依旧迎风绽放。菊香满坡,岁岁年年,像极了大姐的一生。她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望着我们的眼神,依旧温柔如初,依旧是当年那个护我长大的大姐。她一生清贫,一生操劳,一生善良,一生坚韧。漫山野菊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大姐用一生付出浇灌的那朵花,永远开在我们心底,岁岁年年,永不凋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