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组诗）

1. 赶年

年前的果实抖落了泥土和露水

配合爹娘赶年

它们的任务

就是去市场换几斤咸鱼脚、几斤肥肉

几尺做年衣的布匹

村前二亩水田，比我们还急盼新衣

父亲扛犁又带耙，忙得牛都喊累

母亲和姐姐担着秧苗一路小跑

扁担咿咿呀呀，像一把利器

将夜色刮薄

女人躬身，为稻田赶制新衣

45度的斗笠下，裹着面巾

完全不理会阳光的热情

黄昏的钝角，从古榕后穿过村子

犹如悉达多之箭

2. 一莲

那一片乡土

从来腼腆

忌讳直呼父母的名字

母亲的名字

一生只被正式写过三次——

生产队的工分簿上

我单位的表格里

冰冷的墓碑上

父亲到死都没喊过母亲的真名

他只喊母亲出生的那个村庄

每喊一次，那个村庄村前的水塘

就漾起波纹

母亲走后七年

父亲再也不喊那个村名

再也不说过一句话

直到他和母亲合葬

那张填写父母名字的表格

我一直带在身边

我常常用手指顺着他们的名字

一笔一划，描了又描

仿佛多描一次，母亲就年轻一次

仿佛多描一次，就能激起父亲

唤一声母亲的真名——

一莲

3. 老屋

爹和娘走了许多年了

你是村里最孤独的人了

我们兄弟姐妹各自筑了新巢

我有近五十年，没来看你了吧

五十年风雨，足够你

把聚散生老想通想透

你没有眼睛。每一次风过

屋檐上的瓦片，就轻咳几声

上次回来，我的额头磕了一个词

这次，首要的事，懂得低头

4. 一棵椰子树斜向大海

这样看来

它以一种与众不同的姿态深入了土地

它必须是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腰身的柔韧，撑起一丛坚强的绿

像一把勺子，海风一吹

它就呼的一声，舀起一片蓝

早上，酿一枚旭日

傍晚煮一颗夕阳

每月十五，造一轮明月

而地球，是它一直提在手里的

另一个圆

而这个岛呢？这个

椰子一样的岛

5.飞

只要我还在空气里，心就能飞

最想飞回小时候

落在小学校的门口

趴在栏杆上

往里瞅

那棵木棉树，生长一树童音

我多想

那一树柔和的三月里

蹦出一声“爷爷”，像一朵脱落的木棉花

向我飞来

我伸出那对老翼

轻轻

将他接住

6.乡鸟

从巢中飞出，像一首小诗

一支晨曲

阳光和风雨，像一篇篇散文

小说

拥堵的问题

正如节日

天是圆的

地也是

来是去，去如来

来来去去

一些长而圆的句子

来也修辞，去也修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