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泥的方言（组诗）

1.出工

凌晨

一辆大巴停靠在村中的主道上

村民三三两两

向车上挪动夜色

摇曳的土语，沾着了露水

短音方正，落在技术疑点上

溅起一尺尘埃

后鼻腔没捂住的长音

像风

穿过夜的隧道

哈密瓜看上海南

市场需要反季节喂养

务工是大棚里新划的方言区

一株瓜藤，只产一句

哈密普通话

2.脚路

父母的故事里，脚路以天计算

以土语的形式分解时间长度

现在拿出来，想把故事再讲一遍

发现已是残本，刻度已经模糊

那时的风很快。父母的每一个脚印

都担心

大清早许下的心愿

不能被风划破

脚路不长不短，装着父母的一生

许多土语随风失传

故事里的生活，得拓下他们的脚印

方知深浅

3.问路

谁都知道，村子最不缺是土

地是土，天也是土

看得见是土，看不见也是土

土里什么都长

长庄稼，长花，长草

长富贵，也长生死

长骨血，也长脾气

这一切，和别的村子没有不同

唯一不同的

是这个村子长出来的土语

说土叫路，说路叫土

土就是路，路就是土

我试着将诗歌带回村里

栽进乡土

新苗长出来的时候

总是灰头土脸

4.土语干死

父亲从不打我们

但用打的土语吓唬我们

“一磕母头磕你”

“一巴巴你”

一言既出，我们立刻知错

我的坏脾气是饿出来的

一块烂木板支起饭桌

稀粥见人影

肝火一点就着

但父亲只有一句话——

“你又不是生在皇帝浪朵上

命这么好

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想想也是

这些土语就这样记了下来

陪着我成长

后来，我离开乡土进了城

城里的孩子听不懂土语

土语断了土水

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