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那一头是什么?
——北江对岸?你是说?
——你觉得呢?
——这样啊,北江对岸也许是大海吧。
风声盛满了秋意,浸透了我的衣衫,冰凉逐渐入侵大脑,一时之间,我已忘记自己给出的答复。
我喜欢大海,而这两个字,却一直沉睡在自己模糊的记忆中。若有人提起,或没提起,我都会把它小心翼翼地带过去。绕开他们的话题,在给出一个名词之后,再假模假样地装作一无所知。只觉得回忆就像是阳光,烧得我心慌,炙热得让人无法忍受。而关乎于此的想法,至今仍作为项链,挂在我脆弱的脖颈上。
这由大海编织成的项链,就像是贝一样。每一串都显得那样独一无二,透露出天地初开时的洪荒气息,野蛮地撕裂着所有人的感官。只是我对此已经得心应手了。不是得心应手于防备,而是已习惯那种被撕裂的痛觉。所以,便是这么一件,连实物都不算的藏品,都拥有支配我的权力。
其实我知道,自己的心早已归属于大海。
大海显得是那样的遥远,遥远得,就像是我永远都无法触及的事物。所以我将它拟成了另一个自己,而我成了影子,被永远地踩在脚下。许多问题,我一直都在受其困扰,也一直在追问自己,思考的原因。人在空虚的时候,便会觉得周围太过零落,而我却觉得,这房间实在小的可怜,可怜得我无法将自己的情绪,完全融入其中,或者说,无法完全将我赠予的情绪收下。而这已经是我全身上下最值当的事物了。
风无法以猛烈的姿态吹入。我触摸着九月初逐渐浸润而来的冰寒,倒是感到,这要比飓风更加可怕。被这凉意衬托着的世界,就像是海边潮湿的沙滩,在松软的外表下,是无孔不入的冷气陷阱。而我仍然紧握着那条项链,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活着,且被这个世界所接纳。所以也便在这颠倒来去的躯壳中,我暂时稳住了自己的灵魂。
只是,我终不属于这个世界,可是真的么?便暂且算是吧。
毕竟,要如何说清,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呢?我揪紧自己的心,好像是捏住了那一串项链——我想摘下他,送给我唯一珍视的人。只是那个人已经死了,在我的世界里死去了。也许那人就是我自己,也许不是。只希望自己快点忘记,忘记这些文字,忘记笔画,忘记语言,失去所有书写的能力。就像原本与树木相连的叶儿,只有被风吹落地面,腐烂,这才是归途。
周围人常说,我的文字太过悲情,对此,我表示,这没关系。然后他们又说,我思考的事物太过消极,对此,我表示,这无所谓。最后他们说,我的世界太过悲观,对此,我不再作表示。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身上,有一件披风。风小时,它便会缠住我,让我难以行动,而风大时,他便会拉拽我,使我开始后退。试图有所作为时,我心的焦虑化作了眼中的烈火,烧穿了所有靠近我的人,心底的边界。不受控制后退时,我心的倒刺便绞杀着自己剩余的勇气,使我无数次地回避,他人的请求。
生命成了月亮,他人的目光如烈日,拉起我的两条手臂,撕扯出道道潮汐。只有那项链牢牢套在我的咽喉处,防止有任何外来事物伤害我,也防止任何内部事物被带走。双相的情绪啃食着我,每脱离出一块记忆,项链上的贝,便如钟鸣荡起一声。好像是为了记住什么,又好像是为了忘记谁。只是约似影子的我,即使垂直仰望,也看不见项链主人的想法。只得继续奉命行事,作着过去的傀儡。
这些行为,每一笔都让我颤动,启踱回到了从前,初中,或是高中,我的朋友,或同学们。那段时间都发生了一些什么?我大抵是忘记了,或者仍然记得。只隐约听见一个笑话,那是我自己讲的笑话。是啊,北江那一头怎么可能会是大海呢……
记忆到底是变得愈发清晰,还是模糊?可是无论结果为何,我都感到,那项链变得愈发紧致了。它勒住我,似在逼问着什么,我应该如何给出答案?我知道,我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它。只是这些问题被一个个抛出,成了各自独立的英文单词,使我无法连接成句。
世界给了我一句客套话,而它化作了经文,镌刻在贝上,成了我无法摆脱的项链。既然这样,那它应该跟大海有关吧?大海,可是它又代表着什么呢?代表我的出处,还是归宿?代表我的期待,还是我的失望?好像是我,根本就连,证明这条项链出自大海都做不到。所以它到底又在纠缠我什么呢?
是否需要我再证明一次,你的跟随是错误的?
给出答案后,所以我有了找出它破绽的任务。只是,如果它本身,就是我意志的外显呢毕竟,我无法做到,欺骗自己。所以便抬起手臂吧,看一看,再好好看一看它——就像夕阳一样美,对吧?我不知道在对着谁点头,只右手紧握成拳。恍惚中,我的身前好像出现了一个供以攻击的目标,只是我并未出手。
对于我来说,它只是一个无名无姓,形同影子的事物罢。只是那些事物,偶尔会显露出,我从前所期许的某些事物罢。某些事物,或着算是记忆。只是换了个名词,愤怒莫名地便找上了我,眼泪替我挥出拳头,而它落空了。落空了,坠入地面,就像是那条由贝串成的项链,轻轻碎了。
久远的记忆呼唤着我的名字,询问影子,你是否还记得太阳曾经的位置?光速总归是有限的,我希望当你熄灭时,我可以处在四十二亿光年之外,再守候你半辈子。
——你怎么会认为北江的对岸是大海呢?
——不知道,也许是我口误了吧。
——我看,是你的记忆模糊了吧。
我低下头,默不作声,盯着地面,慢慢捡起散落在其上的贝,好像自己,已经回到了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