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说,花有时开,月有时圆,都似离别之前。
中秋过后,我早已从广州回到了乳源,坐在家中的不知何木制成的椅子上,午后阳光正盛。再次来到这山中之城中,我想自己的心应会有所感想,可它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好像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只是因为一桩生意聚在了一起而已。
我在躯壳已带上了十八年的伤痕,而我的灵魂,却只记得三五年的知识。那知识告诉我,自己已经将最重要的是忘记了。是我背叛了它么?所以它到底是谁,我不想再讨论下去。这么一些,全都成了旧事,旧事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旧。可它并不会像古董一样,愈老愈有价值,反而会像家具一样,愈老愈破,愈让人烦。
所以我去河边散步,去山间徘徊,似乎想寻找到什么,到头来,不过是给蚊子最后再吃一顿饱饭而已。此时,我就在想了,这山城,到底算是山,还是城?或者都不算。不过一处居所罢了,我曾经住在这,现在又回来了,而等到假期结束,我便又要离开了。我是在期待什么么?也许吧。人总是会期待些什么,不然,早就在赌桌上输光自己的本钱了。
你问我赌注是什么?没有什么,就是一些一文不值的时间罢。
——一文不值的时间,一文不值的,是我浪费了它。我把玩着手中的钥匙,约似在思考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下了它。我现在没有想要打开的门,钥匙便成了累赘。站起来,巡视四周,家中空荡荡的。大抵也是我习惯了,触摸着眼前的这番景象,竟不觉得失落,反而有种老友相见的感觉。可是那老友又是谁呢?我常常孤身一人,不是因为我太糟糕,只是生活赐予了我身体一个容易疲惫的灵魂。
再多说几句,我就要,力竭了。
只是对于那些我所热爱的事物,我仍会倾尽心力,虽然但是,我并不知道如此做的目的就是了。也许,我只是想多创造出一些作品,好赢得一些世俗的名声,所以我将这些文字发表出去,想要得到的,大都是其他人的掌声。可是我知道,这文字就像是刚从地里挖出的湿土,我每落笔一次,就等于向自己的棺椁铲下一些泥土。
所以,我的命运,最终应该是被这些文字完全掩埋吧?幸运的是,我终于可以安息了。只是,这跟我原本设想的,完全不一样。文字,只是我到达另一方世界的媒介,我想要安葬在那么一个地方。一个没有痛苦,不会有人流泪,世界充满光明的地方。也许那地方也有山,就将我深埋进山的身体里吧。
不过,那地方真的存在么?现在想来,还真觉得可笑。这可笑,带着一丝可怜,又带着一丝可恨。只是说到底,还是可悲。
也许是因为,我是出生在这山城里的人吧,所以我对山,才会有那一番另类的情感。这情感将我推离一座山,又拉进到另一座山。山外,还有山,或者说,山外,还是山。我逃离了,我从韶关,逃去了广州,在那里上学。那里也有山,但那里的山,更像是高楼大厦。灯火点亮了夜空,让月色自觉地推出了这个世界的舞台。到前天,中秋时节,我在傍晚,匆匆忙忙地回到了这个我呆了半辈子的地方。这半辈子在日历里,可能只值十八年,可在我的记忆里,可以顶得上一万本大部头。
虽然直到现在,我仍不清楚,自己之前到底经历了一些什么,我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不过,也许这些事,都已经不重要啦。就像是这山城,原本,应是只有山,论说到更远古的时期,可能还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汪洋。可如今,这的大地被钢筋破坏得千疮百孔,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回不去的,最重要的,不是回去,而是回哪去。回到三年前,让自己说的话,再温柔体贴一点?回到四年前,让自己拉住他的手,带他快一点去医院?还是回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再体验一回,童年才有的快乐?可是我已经带上了未来的记忆,回到过去,便成了一种惩罚。就像是山回到了过去,那些插在它身上的钢筋消失了,可留下的孔洞还在。
有时候就是会想到这一切,我会觉得——看啊!这已经是多么遥远的事啦,可你现在在干什么?给未来留下一个责怪自己的机会么?不,不会的,也不是的。没有什么好责备的,所有的账,都是自己去算的,都是自己去偿的。你算不明白,会有人帮你算的。可你要是还不清,可没人帮你还,所以你就得在人间多呆几年,多还一点。
到那时候,我可以信心满满地,对死亡说——你赢得了我的尸体,幸运的是,我已经将自己所有美好的事物,浪费在了这个世界。
可是山,它会包容我的尸体么?也许吧,我的尸体,最后会成为一棵杏树,等来年春风初到时,果实会代替我的眼睛,去看树底下,那些正相互嬉闹的孩童。然后我看着他们,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自己,原来,是我的“眼睛”,被打掉了。便给他们吃吧,酸杏子甜杏子,都是山的孩子。等他们吃饱了,尽兴了,陪同夕阳下山去了,山的种子,便在另一处地方,发芽了。
只是这山,还是那山,这城,还是那城。它不一样,是我变了,我没有长高,我的眼睛也没有坏。我只是,离开过这。离开过这,然后,我就成了那只终于知道自己翅膀作用的鸟儿,飞向高空了。
所谓山城,不是山里的城,也不是有山的城,是长得像山的城,也是长得像城的山。一个是我的出生的地方,一个,则是我,长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