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姐是什么时候开始老的?可能从那会儿轻声轻气地数着门前的落叶开始的。
幸福之家的大门朝北,位于申城一个极偏远郊县的犄角格拉的地方,铁门上绕着有长达一米七的锁链,每天晚上准6点,老俞头都会给牢牢地绕上,再用力拽几下,妥妥的,然后转身回他的门卫室,继续端起那满是茶垢的黑色搪瓷杯子,喝上一大口大红袍,打开收音机听评书,现在是2012年了,老俞头就是好这口。
琴姐不能算是孤老,这里的老人大多都有子女,好在上海本地人都有养老金,不至于流浪街头。从早上8点起,这里就开始陆陆续续有“家属”来探望老人们,手里不乏好吃的好喝的还有各种高级礼品,场面都做足了。李老太总爱说这些小巴辣子送来的东西不实惠,她们几乎都没牙了,这些小辈在养老院能坐下唠嗑的时间却不足一盏茶,又有啥用,都是没良心的。
琴姐的儿子比那些小巴辣子好,坐在那静静地看着琴姐吃饭,手上漫不经心地剥着刚买的蜜桔,眼睛时不时地瞄一眼抽屉缝里露出来的那个包着存折的手绢边,那双大眼睛就会跟着眯起来,像是猎户打枪前的校准。同屋的吴婆说,还是琴姐的女儿好,最后一个好字用的重音,响亮得很。那一起唠嗑的几个老婆子似乎就懂了什么了,上海人的精明在这些老婆子身上似乎得了印证了。
琴姐的女儿小慧来得少,每次来都是风风火火的,给她娘又是擦身又是翻新被褥子,把脏的都塞进随身带来的那些大布包里再带走。这三人一间的屋子里,就属琴姐这一床最清爽。可琴姐看到女儿来,就嗓门大起来,不是觉得女儿来得迟了就是喊着这里背疼那里胸口疼,嫌这嫌那地数落个女儿不停。儿子来的日子里,她却安静得就如养老院走廊里那从来不会响的电话机。同屋的吴婆等来看望的娃娃们都散了,总会数落琴姐, “你不就盼着女儿多来瞧瞧你嘛,干嘛还每回说她,她腿脚不好,倒腾四五辆车大老远来看你,不容易,你这死老婆子。”
吴婆把拐杖放在一边,坐在琴姐那刚铺上的新被单上,又拿起新枕头嗅起来,大太阳晒过几回了,那太阳的味道可比这养老院洗出来的东西好太多了。“你就是嘴硬。”
“都晓得晓得的,我也心疼,我能说什么,就是叨叨她几句好让伊多留下来一些,多说上几句,多看上几眼也好的。”琴姐手里拿着女儿小慧送来的张小泉正宗的汤婆子,左看右瞧的,稀罕着。
“女儿家不能去住嘛?”吴婆站起身来,拍打着床铺,也顺手整理下。
“伊拉房子小。我是想过出去租个屋子住,房子离女儿家近一些就行,不用住在一起也好的。这养老院贵,也不自由。可儿子不让,说他能照顾我。”
“啥叫不让,还不是惦记着你那点养老金,多少都是钱。你这老婆子看不透呀,还不如李老太想得通透。”
“我怎会不知,就是知道这小子是妻管严,我这点家当还不是迟早给他,他姐是不稀罕的。我那大孙子没买房就住在自家结婚,我才找了借口来的养老院,刨去这里的开销,剩下的不也是都给他了,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了就是老了,被小辈嫌弃是自然的。”
“我家小慧给我整的就是清清爽爽的,她真是对得起她这弟弟了的。伊小时候从暗戳戳的楼梯上滚下去伤了腿,我也没钱给伊治就落下了病根了,初中毕业就去工作了,赚的钱都给了窝里相,这弟弟没良心呀,没良心的。我这老婆子没用,以后不拖累她就好,就让儿子管我送终。”
“我们都能活得久些,还可以让那些小辈多蹭点日子。现在买啥子都贵得很。隔壁李老太的儿子好久没来了,听说是暂时失业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这日子也是过得艰难。李老太主动打了电话过去,让儿子从养老金卡里自己拿钱用,也不用来看她了,先照顾窝里相。侬晓得伐?个只小赤佬就真额全部捏忒了,李老太讲伊养老卡里短信提示现在余额是0.61块钞票。哎,阿拉现在就是这些小赤佬的银行,在伊拉眼里就只有这点作用了。电话也伐晓得打只过来问问李老太好伐好,个没良心额一塌糊涂。心死伐,好啦额。”
“阿拉这只走廊里的那只电话机啥时光响过啊?! 装饰品,装饰品而已。只不过阿拉如果走忒了,这里的人才会打只电话给伊拉,电话机就这点用场了。”
琴姐这一席话让两个老太太都一下子静默了下来。
小推车进了琴姐的屋子,是小妮子来送中饭。
“1号楼303,今朝吃大排面。”
琴姐和吴婆分别从自家的床头柜拿来饭盒, “啥宁今朝生日啊?”
“刘老头哪能嘎好额?”
“伐是生日,是2号楼202额徐阿婆走忒了,阿拉刘总管讲今朝加大排。”
“啊,徐阿婆,这么突然的,啥时候的事呀?”
"昨天凌晨的时候”。
“徐阿婆的外孙女来从国外回来送的,给刘总管好大一个红包讲了老多感谢的话,大礼在三天后,也邀请伊去参加额,刘总管讲给大家伙加大排,他代替大家去送送徐阿婆。红包就拿出来用在改善伙食上额。”
“徐阿婆有点印象额,伐大下来和阿拉一道晒太阳的,好像腿脚伐太好,也没啥人来看伊额。个外孙女倒是蛮好额。”吴婆盛好了大排面在一边吃着。
小妮子每回碰到这样的事,总会和大家伙开个小会似的聊会儿天。她也算是这儿的老员工,叫这里养老院管事的叫刘总管,其实刘总管就是个重庆矮老头子,只管管日常的,投资人从不在面上。大家伙也就跟着叫了,平常也几乎看不到刘总管,养老院就这点“小事”,不是有人走了,就是有人进来了,难得几回“大事”。
这徐阿婆算是一回大事。
“徐阿婆算是无儿无女,女儿生病走的,比她还走得早,有个女儿在国外。儿子出车祸走的没留下孩子。进来的时候已是70多了,这会儿走也才78岁。我记得来的时候是她弟弟送来的,她弟弟看着比她还老一些,有退休金够这里开销,刘总管就收下了,说好如果大病了要喊她弟弟的,老婆子看着她弟弟离开的时候眼泪汪汪的,她那弟弟还和她说这儿以后就是她的家了。” 小妮子吸溜了下鼻子。这申城的秋天短,眼看就冷了起来。
“徐阿婆每天就窝在她的单间里。这里的单间可不便宜,你们知道的呀,听说徐阿婆原来是老师,退休金就高一些,家里也没那些兔崽子眼馋她那些养老金,可就是活得像个枯叶一般。照顾她的小菜花算是这里的老护工了,也算是最年轻的一辈了,才五十出头。刚才和我说起徐阿婆也是举大拇指的,这老人家爱干净,把自己收拾得特清爽的,都不需要护工做啥的,还会自个儿织毛衣做手工,这会儿人走了,房间里一点老人味都没有。窗台的台子上放着一封遗书。”
“怎么突然走了的?”琴姐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
“梦里走的。小菜花说徐阿婆是自己停了药了,她有高血压糖尿病的,她弟弟每个月月底都给她送药来的,谁也没注意到这么自律的一个老太太竟然有了这种念头。”
“遗书写的啥子呀?”
“小菜花在一边悄悄看了,徐阿婆的弟弟就一个人来的,哭得不成样子了。遗书上好像也没写什么重要的,却是说了把她那些个织就的毛衣和手工活都留给外孙女,存折什么的让她弟弟处理,还特地感谢了家里人。”小妮子念叨着。
“你们知道伐,徐阿婆称我们养老院的都叫家里人,叫这里窝里相,我哪能都觉得心里酸酸的,好想哭额。”小妮子看到窗外又飘落下一片树叶。
“窝里相,这里怎么会是我们的窝里相?” 琴姐眼里含着泪,挑弄着碗里那大排面的几粒葱花,声音颤抖着。
吴婆拿着手绢抹起了眼泪, “我们都没人稀罕,没人要哦,有养老院收留就很好了,徐阿婆俩孩子都没了,她弟弟家也是有难处吧,无法收留她才会送来了养老院,才会把自己熬得那般老。都是可怜人,可怜人啊。阿拉也是,就不要说人家了。”
琴姐来这养老院时才59岁还未踏入耳顺之年,只是为了孙子可以顺利结婚,她就这样甘愿来了养老院,她身子骨算是这1号楼哪怕是整个养老院里最康健的了,吃得动走路快,嗓门大而有力,最主要的是琴姐开朗得很,和谁都处得柔顺,大家伙都很喜欢这个丹凤眼、爽朗的驼背老太太。
“好好的人谁愿意来养老院住着呀,我就不愿意的,一个人哪怕租个十平方米的小屋子住,随时可以出去走走多好呀,这世界我们没看的多着呢,不需要那些小辈为我们忙活,我是后悔的,当初就该不听儿子的,租个屋子自个儿快活地活才好,后悔呀。”
“你这老太婆,那你生毛病了,谁送你去医院?还不是小辈。”
“你才是想不通,那都是命数,命数安排好的,养儿防老有啥子用,老了只会被嫌弃,不如还没到太老的时候,能走得动吃得了的时候,多出去走走,一个人也能活得自由些。孩子们都大了,早就不需要咱们这些不中用的,如果讲之前还有点用,也只不过伊拉娃还小,我们这些老人能帮着带带,现在那些小赤佬就指望着我们这些养老金帮他们垫底了。 侬看,这老俞头每天就锁着那扇门,他有什么盼头,我告诉侬,他最喜欢那白天晚上锁门前的时光,可以在马路对面畅快地抽一竿旱烟了,他老家是山东的,家里没人了就他一个。我们也都那点盼头,老俞头盼着那杆子烟,我就盼着能出去看看我外孙女,从小带大的小小,现在都是老板了,天天出差,难得和她妈一起来看我,但每回都能给我带来新鲜玩意。我稀罕着呢。老太婆,你的外孙啥时候来看你?”
“忙着了吧。”吴婆惆怅着,低头又扒拉一口已然快冷掉的面条。
“琴姐,再唱一回送别呀,俺爱听。”小妮子把小推车的轮子固定下来,坐上了吴婆的床头,挽起了吴婆的胳膊,她也才60而已,那鬓角的白发飘散着,看上去不比吴婆年轻多少,而吴婆早已过了古稀之年,都73了。小妮子和老俞头一般,都是山东的额,家里也都没人了,估计只能在这养老院里过完自己的后半生。
琴姐爱唱歌哼小曲是养老院里出名的小黄鹂,刚来的时候,她就爱自己洗衣服,一边搓洗衣服还一边唱这首《送别》,院里的老头老太都爱聚拢在琴姐身边听她唱这首歌。
“好久没唱了,唱一回唱一回。”琴姐没有推脱,应下了小妮子的提议。
琴姐是宁波蓟县人,不识字的,只会勉强写自己的名字,上上一辈人早早来了申城打工,她算是正宗上海人的,这好嗓子也是遗传的。
“送君送到大路旁,君的恩情永不忘......送君送到大树下,心里几多知心话......”
吴婆和小妮子也一起哼唱了起来,仨人唱了一遍又一遍,琴姐也挽起了吴婆,三个人慢慢走向窗口,那窗外的萧瑟光景和着这首送别,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这水泥地里。
“俺想家了,想俺的地了,想俺娘了。”小妮子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蹲在了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刚才还撒欢到处跑着突然就摔了一跤的泥娃娃,这一哭把两个老婆子惹得更加激动,她们使劲拽着小妮子的胳膊,想拉她起来,“咱三人加起来都200多岁了,让人笑话的。”
歌声本来就引来了几个就近的住户在琴姐她们门口徘徊不时瞧着里头,这哭声一起就引来了一号楼里更多的其他住户,三三两两的挤做一堆,老徐她们几个301和302的首先踏进了琴姐她们房间,
“怎么了,怎么了?”
“真成老小孩了,哭啥子呀?”
一群老太太挤在仨人面前你一句我一句的,小妮子停了哭了,吴婆和琴姐也都冷静下来许多。
“没啥没啥,这不徐阿婆走了,大家伙都感伤下,哭出来也就好了。”吴婆先打起了哈哈,也因为她们也不懂为啥刚才会哭成一团,但的确心里敞亮了许多,舒服了。
“都住在这养老院里,就是一家人的,互相照应,有啥事吱声,谁有个哪里疼哪里发烧的,这走廊里喊一声,我们这层的吴老伯原来可是医生,可惜现在也只是个孤老,但也比护工来得强。看,这小妮子,也哭上了,你才多大呀,阎王爷可不要你。”老徐说上了,搂了下小妮子的肩膀。
在养老院里,60岁真算是小孩,70岁也只是中年,80岁才刚算老年人,这里85岁以上的老人家实在不少,大多都住单间,有护工照顾着,看着很贴心,可这里不是家,永远不会是。
这一天就在歌声、哭声,叹息声中过去了,深夜这幸福之家的两幢楼里,总会不时传出轻轻的呻吟声,那是几个在病痛中煎熬着的老人家。他们不愿再进医院接受晚期的治疗,把自己折腾成一个个插满管子的刺猬,他们情愿回到养老院里,就这样看着窗外的银杏叶飘落一地,安静体面地离开,这样就好。
在养老院,孝子和不孝子都多,平常得很,大家伙日日可以看这人间的一出出离合大戏,早已没有人惊叹,今朝谁曾是看客,明朝可能就是戏中人,早已没有人愿意评判什么。
好多年,这里都是这样过来的。今天刘总管却是实实在在地发火了,这个刘老头是重庆人,第一回说起了粗话,把那不孝子赶出了幸福之家,大家伙都跟着说“要得”,鼓起了掌,空前的一致,谁说俺们刘总管没脾气?!
今朝是个特殊的日子,大家伙要付新一季度的费用,刘总管早早就来了院里,很快两幢楼的费用就都收齐了,到了大中午,琴姐他们就听到了一声响亮的破碎声,像是哪个房间的保暖壶碎了,接着就听到了刘老头的大骂声,是国骂,接着是川话。
琴姐也是头一回听到刘总管这么大声,她拉着还在洗手间里忙活洗毛背心的吴婆就往走廊走。
今个儿太阳好,吴婆就想着洗洗她那件外孙送的毛背心。
“刘老头咋骂人了,还这么大声?”
三楼走廊里大家都在探头问,慢慢大家都听出来是二楼的206传出来的。206是个护理单间,那个王大嘴的屋子,都89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琴姐领头走下了楼,果然是206,护工王姨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右手还不时往前伸,想拉还在气头上的刘总管,这一地的碎渣渣......
琴姐拍了拍王姨的肩,从她肩上看过去,206房间里挤了五六个“大人”,瞧着应该是王大嘴的孩子们,可这些人没有一个脸上有一丝泪痕,更没有悲伤。
“你们看看,真都是白眼狼,刚走呢,身子还没凉透呢,就为了老婆子手上一个金戒指,吵成了这样,养孩子有啥用,老了就被嫌弃了,送来养老院,一呆就是几十年,护理费啥的就靠自个儿养老金,生前多风光的一个人呀,天天坐着轮椅守着窗外,盼着大门口能走进来自己的孩子们,可一年到头来过几回呀。这病了一年多,话都说不上来了,他们几个也还是没来看看,就扔给院里了,觉得付了费用了就该我们管着。这刚走,兄妹几个就打上了,真是不消停,作孽呀。”王姨拉着琴姐,这会儿越说越是哽咽。
琴姐她们再看这一个个脸上、手上都有血印子,看来已是干了一架,甚至于几架了。
刘总管被气得,身上的大棉袄的扣子也散了,本就没几根头发的,如今更是乱做堆,手上拿着个鸡毛掸子,正指着这群小巴辣子,刘老头也是快八十了,和琴姐她们一样都不年轻了,可如今这老人家还躺在那,后事都没人顾上,只光吵了。
“你们都给我滚,拿着这金的银的。还有这些个抽屉里,你们再瞧瞧还有啥可以拿的,还有这衣服柜子里的,看看还有啥值钱的,拿了马上滚,后事我来办,轮不到你们,都给我滚,滚......”刘总管背对着他们,拿在手上的鸡毛掸子垂了下来。
此时,小妮子从琴姐身后走出来,捧着一整套丧葬需要的物件和衣服进来,从房间的卫生间里打了一盆温水出来,默默地向着那些人,右手指向门口,嘴里同样说着一个字: 滚。
“你们要管,就你们管。我们走,这养老院和我们再没关系。”这一群大人里,脸上还有红印、手中握着一枚金戒指的中年男人,说走就走。他身旁围着的几个“大人”,又是一番翻箱倒柜的,当屋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后,全部散去了。
“这份热闹,王大嘴你都能瞧见的吧?放心吧,我们来送你走。”琴姐带头,先拿起了小妮子带进来的丧葬物件里的新毛巾。“姐妹们,我们开始干活嘞。”
吴婆瞧着刘老头的背影,“吵累了吧,坐会儿。”她扶着刘老头纤细的胳膊坐在了一边的凳子上。
这回,真是默契。谁也没有发言再询问或者唠叨什么,大家伙都紧着帮忙一起给王大嘴拾掇干净了换上寿衣,死者为大。
“好了让小妮子陪着你去,这里都有摄像头,我们也都可以给你作证,放心。”琴姐和吴婆她们几个商量着就这样办,院里其他工作人员帮忙整理了一些,小妮子扶着刘老头走出了206,琴姐走在最后,她回身看了一眼王大嘴,她和她一点都不熟悉,可这活生生的一个老人家就这样走了,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一个儿女都不在身边守着。琴姐掏出衣兜里的那个外孙女小小给的护身符,摸了又摸,道了声“走好”。
回到房间,吴婆正站着窗前,琴姐走上前, “王大嘴还算幸运,这些个开销自个儿就能承担下来,如果还要求着那些小祖宗,这走得更不安静了。现在这些,她看不到也好。可能还是看到了,都说这会儿还在阳间飘着,还没走奈何桥。今朝,刘老头硬气得很了。”
“死老太婆,我们也会有这天的。我没有期待小辈们能有多孝顺,遗嘱我写好了,我也没啥东西留下,如果哪天我走了,你也给唱一回这首送别,送送我。”
“说啥子呢,我们要好好活。”
琴姐和吴婆并肩站在窗前,数着那飘落的树叶,同样干瘦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她们还在用力弹奏着生命的乐章,只是已近尾声。
如果说还有人不支持琴姐来养老院住的,那只有琴姐的外孙女小小。小小舅舅和母亲送琴姐来养老院那年,小小高考刚结束,此时还没工作的她完全没有投票权,曾大哭大闹过一回,可无法扭转琴姐去养老院的结局。琴姐是知道这回事的,她那时只能和小小说,养老院热闹,有人陪着,比家里好。
小小曾经想选择做一个老师,为了圆父亲的梦想,父亲是家族里唯一一个读金融没有从事教育事业的,他不想自己的女儿也那么的离经叛道。可小小就欣赏父亲的“离经叛道”,她也选择了金融,大学毕业后一路打磨渡劫,三年后选择了自主创业,只有她懂,琴姐从来都是翱翔天空的鹰,她只要自由,她要把琴姐接出来,给她一个新家,只属于她们俩的新家。
2012年12月上海下了大雪,琴姐捂着小小送的汤婆子,拉着吴婆聊自家孩子。“老太婆,你为啥不喜欢孙子,喜欢小小?”
“小小是我从小带大的,带到了七八岁,她爸工作有了起色才把她接回去。这囡囡小时候就独立,上小学时自个人穿马路回家吃饭,会自己烧煤饼炉子做饭,这十多岁后还想着周末回老屋子陪我过周末给我暖被窝,是个有良心的娃娃。孙子,不向着我的,小时候也没少带着他,比小小吃得好穿得好,小小她爸家里不喜欢我们这门亲事的,小小也就成了受气包。我外孙女我疼。”
“怪不得这娃娃每回来这,和你亲得很。你那孙子就过年才来看看你。”吴婆应着。
“孙子性格沉闷,心眼多一些,也不喜欢我们这些老人家唠叨,在家里的时候叫他吃饭从来不理我的,我买的东西他都会搁在衣橱上头,从来不用。应该是嫌弃我老婆子的。这都结婚了,也算是正式成年了,都过去了,我这老婆子该做的都做了,房子都留给他们。我是偏心的,我那女儿从我这啥都没有拿到,只有被我说的份,这辈子我对不起这孩子,来生吧。”
“小棉袄才亲,我那孙子也一样,都嫌弃我们这些老的。”吴婆难得也说起了自个儿孙子。
“我孙子是我带的,刚出生就是我带着,和你差不多。后来儿子离婚,在孩子初中时又结婚去了国外定居,孙子那时候又跟了我一段时间,在上海读完了高中,被他爸接去了国外。我一个人住着儿子不放心,就送我来了这养老院,我养老金少,都是儿子付这里的费用。孙子更是和我没什么话说,我也不会用电脑,上回刘总管让我去他办公室接电话,是什么日子来着?应该有一年半了。你看,我不如你。掐指算算日子,我那大孙子说要回上海来看我,都一年半没来了,我有他们在国外的电话号码的,可有时差,我也不会打电话。”
“你这老太婆,我们又没手机,只有这走廊里的这部电话机,还有刘总管那办公室的那部,就没响过几回。等我那外孙女小小再来,让她给算算时差,陪你去走廊里打个越洋电话。”
“雪倒是下得大的,记得上一回和女儿。外孙女去宁波时也是这么大的雪,小小还在老头子的坟上堆了个小雪人,老头子应该是开心的。”
琴姐和吴婆念叨着那年堆雪人的故事,一直聊到困得不行。
就是这年冬天,小小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琴姐洗澡时摔了一跤,被送到了就近的街道医院,还在大连出差的小小连续忙了两个通宵,飞回上海赶到医院时,琴姐已经做了膝盖手术,她不愿就这样瘫在床上不能动,手术还有一丝希望,可一周后,琴姐还是没能站起来。
“你外婆倔,不想我和你舅照顾,我们都有工作要忙,她执意要回养老院,说那里有她的老伙计们在,都可以照顾她,同屋的吴奶奶也愿意照顾,我们都怄不过她。”母亲在电话里和小小说着琴姐的倔,小小心里凉极了,外婆只是不愿再被任何人再嫌弃了,她不愿看到小辈忙了一天拖着疲累的身体还要装孝顺来哄她吃药哄她睡觉,她不想再看到医院里曾经发生的一切,她情愿把自己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刻交给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伙计们,或者就交给老天爷,老天爷什么时候收了她了她就跟着离开这人世间。小小见过舅舅眼里的疲惫和厌恶,听到过舅妈背后刻薄的言语。
“妈,我去养老院照顾外婆,我去。”小小执意放下在大连刚开展了一半的工作,飞回了上海,在幸福之家附近,就对面租了个小二十平的小公寓,养老院不让留宿,她就白天变着法地学做各种养生的饭菜,送去养老院,下午回租赁房工作一会儿,晚上再做好晚饭去看琴姐,一天几乎十几个小时都陪在养老院里。
一个月后,琴姐又能在房间里唱《送别》了,还能拄着拐杖和小小一起去院里看那些调零的草木,冬天快走了,琴姐的心情是出奇的好,小小送来的长寿花,厚厚的绿叶一点都没辜负这名字,那星星点点盛开的粉紫色小花,怎么看都喜庆得很。连吴婆都说,这花寓意好,春天快到了。
2013年的新年里,一家子都轮流来看琴姐,儿子一家大年夜中午来瞧的,小小一家大年初一来的,小小申请了院里的假,接了琴姐上对面租的小窝里过的年,热热闹闹的一家子,小小陪着琴姐赶了饺子皮,包了六十六个荠菜陷的大饺子,还陪琴姐去了附近的花园,溜达了一下午,拍了些许照片,今天是百无禁忌,小小买了烤串啤酒,爆米花,她知道年轻时琴姐最爱牵着她到弄堂口的小摊头,喝点啤酒,唱会儿小曲。这一切都那么祥和顺利,谁也没想到琴姐也会在梦里走了。
年初八,小小不得不再赶到大连继续项目的推进,年前推进了一半的工作,再停滞不前就是违约了。她忙了一天到宾馆已是凌晨一点,朝水杯里倒了一大杯矿泉水,刚举到嘴边,心口剧烈地震了下,水杯碎了一地,那碎裂的声音像极了那天幸福之家206的一切。
小小顾不上满地狼藉,她拿起手机不停地拨着养老院一号楼三层走廊里那个从来不会响的电话机的号码,一个、二个、三个、.......当响到第三十九个时,电话那头传来了轻微的声音, “谁呀,疯了吗,谁,谁呀?”
小小听出是小妮子的声音,朝着话筒喊着, “去303帮我看看琴姐,电话别挂,别挂,我等你.......我等你,快点!”
小妮子几乎是连爬带滚地冲向了303,不一会儿整个走廊里都传来了小妮子的哭喊声,整个三层楼的住户几乎都醒了,“琴姐,琴姐......”
电话那头的小小捂着胸口,跌坐在一堆的碎玻璃渣上.......
最早班的大连飞回上海的班机是清晨7点35的,小小什么都顾不上,她只想飞到琴姐身边,再看最后一眼,她要亲自给她穿上寿衣。
当瘸着腿的小小走进幸福之家一号楼303时,第一个冲上来拥抱她的是小妮子,“琴姐,琴姐走得太安详了,右手旁边是你过年时买的蜜桔,她睡着的方向正对着窗,窗台上放着你送的长寿花,医师说琴姐是凌晨一点走的,正是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我们都在等你。”
小妮子、吴婆、李老太、老徐,还有门卫老俞头都默默地看着小小,眼里的悲伤抑制不住,“是俺们的亲人,琴姐,是圆了梦的,年前你陪了她这么久,应是无憾了。”吴婆拉着小小的手,看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心疼不已。“你爸妈,还有你舅都在刘老头的办公室里头说话呢。”
“孩子,琴姐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放心。”老徐上前一步,对着小小轻声地说着。
“你外婆这倔老太婆,明明那么期待你娘来看她的,每回你娘一个人走,她都会在大门口看很久很久,这老太婆,可没有重男轻女,她是不想你娘辛苦,才总是一路念叨到我这儿,还数落着你娘来晚了,她就是,只是想你娘早点来,可以多陪陪,不至于卡着时间必须离开这,啊,姑娘呀,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看你这样子,俺们都心疼,哭出来呀......”
小小站在303门口,眼睛空洞地看着躺在那的外婆,牙齿咬着上嘴唇,她不相信这是真的,离开上海前,她还和外婆在聊儿时老屋子屋檐上奔跑的大白猫,手里还把玩着外婆新编的珠珠兔,红白相间的珠子编的小兔,喜庆可爱,可......为什么,就一天的时间,外婆就这样离开了,那在大连时突然的心痛,是因为外婆在和小小告别?!
“哭,哭出来就好了。”李老太上前把小小抱在怀里,小小哭倒在她怀里,慢慢地跪在了地上。
院里的医师一看小小的模样就知是长途飞机的疲累和悲痛过度,给按了人中穴,做了简单的处理,小小醒了后,这会儿功夫,小小的父母和舅舅也回到了303,大家把最后的送别时刻都留给了小小,默默地陪着她。
小妮子在一旁帮着小小完成穿寿衣的每一个步骤,这一程无憾了。
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当我们告别这个世界时,能走得体面从容是最好,也有不能随心所欲的尴尬的时候,身后事潦草的有之,隆重的有之,只要有一方土地能容身,也算是圆满,那又能如何?
小小给了琴姐一个多月幸福的晚年生活,还有那一起过年的幸福的年初一,那是走出养老院后的琴姐最美好的时刻,她做梦都想有一个那般的小窝,那里有简单的家具,有热气腾腾的饺子,有亲人在身边,有从小带大的外孙女小小在,可以想出门就出门,到处逛逛,想买什么吃的喝的就有钱买,琴姐那时定是最幸福的人儿了。
小小在外婆走后不久就贷款买下了那间曾住过的养老院对面的二十平的公寓,同样的303室,这里有外婆的味道。三年后,2016年新年,当她把车停在养老院门口,那门上的大铁链还在,正狠狠地嘲笑她,你什么都不能改变?不是吗?
她手里还握着外婆那时送的珠珠兔,依旧狠狠地咬着下嘴唇,瞬间兔耳朵上的珠珠散了六七粒,沿着她的裤腿滚落在地上,毫无声息似的。如今只有它还在,如今它也残缺不全,一如失去外婆的她。
晚上小小就着月色睡在这里303房里,梦里外婆牵着她的手走在大连红星海边,她们再次放生了一群大鱼,那只碎了珠子的珠珠兔化身成海船,正载着她们驶向远方,老屋的那只白猫回来了,正把着方向盘,原来自由的样子是这样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