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管

“敢不要我，就拔你的管！”

说这话时，老板娘挑着眉，嘴角翘得老高。

她老公刚从门口转过身来，瞪着眼，满脸“受够了”的表情。

“你跟董宇辉过去吧，”他闷声道，“不要你了，不要了，不要了！”

一连三个“不要”，三分赌气，七分无奈，像控诉“移情别恋”的妻子。

“拔管？”

我和闺蜜愣住了，面面相觑。

老板娘噗嗤笑了，招手叫我们看她手机里的照片——她男人穿着潜水服、背着氧气瓶在海里。

“我老公，是下海捞海参的。”她带着些骄傲。

我们恍然大悟——是呼吸管！连接氧气瓶、维系水下生命的那根管子。

“敢不要我，拔了管子，让你上不来。”

男人哼一声：“你敢！”转身出去了。

我俩笑作一团。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样的拌嘴，是他们的日常。

而撞见这一幕，纯属意外。

一合计，可以有四天的空闲，闺蜜说：“去烟台养马岛转转？”

“走！”

从太原上高铁，我们两人傍晚就到了烟台。找了家靠海的酒店住下，迫不及待走到海边。天色渐黑，海浪轻拍，街灯沿着海岸蜿蜒远去，令人不由放慢了脚步。

第二天清晨，本打算去养马岛，天空却下起雨。想着雨天去蓬莱，或许更有意境。对视一眼，我俩便临时改了行程，启程去蓬莱。

烟台到蓬莱，不过一小时车程，却像从尘世踏入仙境。流连了一上午，直到肚子饿了，我们才恋恋不舍离开。

出了蓬莱景区，转角看见一家包子铺，门面不大，蒸笼冒出白汽，很是诱人。进去要了一笼灌汤包，下雨游人少，我俩边吃边和老板聊天。

“养马岛是好地方。”老板擦着手，凑过来，“不过，你们既然到了蓬莱，离长岛很近，长岛景色也挺美，我前阵子刚去过。”接着，老板很热心地给我们推荐长岛的一家民宿。我们心动了，便从蓬莱码头坐上了去长岛的渡轮。

渡轮抵达长岛。民宿老板——一个黝黑敦实的男人，已经在码头等着接我们。

民宿，是一幢小二层楼，没有繁杂的装饰，白墙，红瓦，木桌椅，几株无花果，简朴而温馨。

老板娘领我们进了屋。她不漂亮，但很美：微黑的皮肤，眼睛明亮，马尾利落，往那儿一站，让人感觉异常踏实。躺到二楼洁净的床上，我俩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下楼，看到老板娘给我们准备了一桌子海鲜——清蒸生蚝、油焖鲍鱼、红烧螃蟹、海胆蒸蛋、清汤海参……

“这也太多了……”“不多，你们吃着，我去忙点别的。”

我们忙拉住她：“一起吃！这么多哪吃得完。”

她刚要坐，旁边传来一声嘟囔：“女人不能上饭桌，一边去！”她老公蹲门口补着渔网，头也没抬。

真是山东男人特有的“霸道”！老板娘也不恼，撇撇嘴，坐到一边的小板凳，陪我们聊天。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说起了董宇辉。

“你们看董老师直播不？”老板娘眼睛放光了。

她噔噔噔跑上楼，旋即抱下一个精致收纳盒，小心翼翼放茶几上，给我们展示她的“传家宝”。

“这都是董老师直播间买的，面霜、精华、面膜……买了好久，舍不得用，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瓶瓶罐罐们，像它们的主人，一个一个泛着柔光。老板娘轻轻拧开一罐，鼻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满脸陶醉。——活脱脱一个追星少女！只是，她追的不是歌星影星，而是直播间里讲书卖货的董宇辉。

不知何时，她老公就倚靠在门框上，瞪着眼，一言不发。然后，我们就撞见了开头那一幕。一个追星明目张胆，一个吃醋坦坦荡荡；一个威胁拔管，一个嘴上说“不要了”却寸步不离。

那天晚上，老板娘留我们喝茶，摩挲着那罐面霜：“董老师说，要做内心有光的人。我以前不懂，现在觉得，哪怕天天围着灶台转，心里也得有点念想。”

我忽然想起前阵子董宇辉来蓬莱直播过，问她：“你的董老师来蓬莱，你没去看？”

“盼了好久，可那天有客人，走不开，总得先顾生活吧。”她满脸遗憾。

我也喜欢董宇辉，但仅限于买书、听故事。而眼前这女人，把直播间“精神食粮”化作了生活仪式——舍不得用的化妆品，一拿出来就眉飞色舞的神情，那是她的光。

后来，她给我们讲起他们夫妻俩怎么从山东来到长岛，怎么从一间小平房做到现在，长岛冬天的海风怎么像刀子，讲在上海读大学的儿子怎么很争气……

第二天，她老公带我们逛长岛——月牙湾五彩球石，黄渤海交汇处，九丈崖日落。回到民宿，又是一大桌海鲜，还体贴地多了一碗山西人爱吃的面。

离开时，老板娘往我们包里塞了两小桶亲手做的虾片。

老公把我们送到码头，上车时不忘邀请：“下次还来啊！”

渡轮驶离长岛，我点开董宇辉的直播间。不为购物，只为听听关于书、关于生活、关于“内心有光”之类的句子。

毕竟，谁不想做那样一个女人——有所热爱，有所珍藏，还有人可“威胁”。

往后的日子，我也许会忘记烟台的海风、蓬莱的雨雾，但我肯定会记得长岛，记得一家叫“梦之海”的民宿，记得一对时常“拔管”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