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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者陈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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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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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与城

有年夏收时节,沿岸发大水,整个城外一夜间白浪滔天,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岸。他随父母进城躲水,水退之后,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回到老屋,望着满地的淤泥和死鱼,沉默良久。从那之后,一家人就搬到了城里。

那年,他八岁。在本地,“进城”是一个极其形象且富有仪式感的字眼,必须穿过凉意微沁的深邃门洞,踩着光溜溜的青条石一径走到天光里,走到人群中,才算真正被这座城所接纳。东南西北,四扇城门,以厚重的城墙绵延连贯,两条通衢大道纵横交错,把城围切成横平竖直的一个“田”字。田字大大地写在这块世代农耕为生的土地上,这一写,就是几个世纪的风雨。

城里描述地理方位,更习惯以街巷为参照。街名不加修饰,一如本地人坦直爽朗的性格,东街,西街,南街,北街,以十街口为中心,四把直尺摆开,蛛网般的巷道拐弄便是尺子上的刻度。男女老少,三餐四季,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就在这些刻度里被一点一滴地丈量记录下来。

少年家住东街,家门口的那两条小巷,一条叫马营巷,一条叫大寺巷。小巷的命名,似乎往往比主街更受重视,每个名字背后,都沾染着人间的烟火,积淀着历史的尘埃。譬如马营者,盖因此处曾有过官家的马厩或驻所;大寺者,则得名于附近的报恩禅寺。他痴迷于这些七拐八绕的巷道,数不清有多少次,随手抄一根树枝穿行其中,玩迷宫探险游戏,把瘦小的身影一点点填满砖石上那些时光剥蚀出的坑洼,也在脑海里逐渐丰满关于城的记忆。

离家不远,便是县中,学校历史悠久,前身可以追溯到明天启年间创立的书院。学习之余,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少年会偷偷溜上教学楼天台,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这座承载和塑造自己生命最初形态的城,也学着思考人生与未来。蓝天白云,阳光微风,青春期的忧愁、烦恼与困惑,这一切把城衬托得安静而沧桑,让他时常想起藤椅上休息的外婆,眯着眼,微微笑着看他。她的目光中,总能依稀看到毛头小子的那个自己。

没课的时候,他最喜欢爬城墙,和其他城里人一样,他对城墙始终怀着外人难以理解的特殊感情。它为他们一次次抵御兵燹和洪水,人祸和天灾,也竭力抗衡着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时间。独自跨坐在城堞垛齿间,一条腿垂在外面,漫无目的地眺望远方。他想,武侠小说里那些英雄豪杰都骑高头大马,可这里的平原见不着马。城墙弥补了少年的遗憾,他可以骄傲地骑在这条灰黑色的巨龙身上,斑驳粗糙的矮墙,就是龙脊上威风的鳞板。透过总不那么合身的校服裤子,晒了一天的墙砖传递着新鲜的温暖,他觉得巨龙似乎活了,要带自己飞腾起来了。

另一个常去的地方,是博物馆。老博物馆就设在唐玄奘奉敕主持修建的报恩禅寺内,杉林蔽日,殿堂庄严,数不胜数的珍奇藏于其中。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博物馆,除了庄稼的清香,这里的土壤中随处都散发着器物锈蚀老化的味道,那也是时间的味道。琳琅满目的金银、青铜、陶瓷和玉器,从他的脚下随着犁铧与铁锨的飞舞被翻起,重见天日,而后被空气加上滤镜,显出久远的模样。他隔着玻璃与它们相对凝视,听它们无声地述说城的过往,那种感觉既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

在这座城里,少年度过了人生中最纯真美好的一段时光。突然有一天,他的内心开始奔涌一种躁动,他想离开这座城,想见到不一样的山河湖海,听到那些不一样的声音。他甚至幻想自己是庄周梦里的那只蝴蝶,迫不及待要挣脱这一层土夯砖垒的蛹壳,潇洒地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想法,到达一个又一个遥远的异乡。可奇怪的是,走得越远,看得越多,越会在不经意间怀念起他的城。而今,少年已届不惑,时空在记忆里扭曲变幻,每每望向前方,看见的,却总是来时的方向。

那个少年,是我。那座城,叫故乡。

(首发于《安庆晚报》2025年5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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