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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鹏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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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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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黄庭坚大草苏轼诗感怀

临黄庭坚大草苏轼诗感怀

《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苏轼

江城地瘴蕃草木,

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

桃李漫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

故遣佳人在空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

不待金盘荐华屋。

朱唇得酒晕生脸,

翠袖卷纱红映肉。

林深雾暗晓光迟,

日暖风轻春睡足。

雨中有泪亦凄怆,

月下无人更清淑。

先生食饱无一事,

散步逍遥自扪腹。

不问人家与僧舍,

拄杖敲门看修竹。

忽逢绝艳照衰朽,

叹息无言揩病目。

陋邦何处得此花,

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致,

衔子飞来定鸿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

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

雪落纷纷那忍触。

临完黄庭坚大草苏轼诗后,被大师的大开大合,随心所欲的狂草与个人风格,以“荡桨笔法”,线条如龙蛇飞舞,字形夸张穿插,开创草书新境界,书法美深深地陶醉者。站久了,走出室外,天气已是黄昏,阳光筛过树影后,剩下一层极淡的金粉,敷在巷子口的青石板上。我拿着苏轼这本未读完的诗词,匆匆走过。就在巷子的拐角,那一片小小的空地上,时间仿佛在这里驻足。三个人一簇,围着石墩上楚河汉界的厮杀,棋子敲得啪啪响,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五个人一团,纸牌甩得飞起,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划出焦躁又惬意的弧线。更多的人,只是倚在斑驳的墙根下,闭着眼,任那最后一点温吞的日光,涂抹在脸上沟壑纵横的安详里。我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书,脚步更快了些,心里却无端地生出一种焦灼,仿佛耳边有个声音在催:看哪,大好的光阴,就这样哗哗地流走了,流进那无谓的喧笑与凝滞的沉默里去了。而我单字的笔法,整篇字的结构还需要用情用力。

我与他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竹篱。我的篱内,一生职业的要求,是必须争分夺秒的“正事”,是书页间密密的黑字,是心里时刻绷紧的、催人亦催己的弦。他们的篱外,是“粗俗”的、漫无目的的消遣,是光阴本身成了目的。这念头一起,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只想逃回我那塞满书籍与爱好的“空谷”里去。直到深夜,灯下再读东坡先生的诗,那株幽独的海棠,隔着千年的夜雾,忽然枝叶扶疏,探到我的眼前来。

先生眼中的海棠,是怎样的呢?江城地气湿热,百草蕃芜,杂花乱开,一派喧嚣的、无章法的热闹。唯有她,“苦幽独”。她不在金盘华屋,受人的供奉;只是嫣然一笑在竹篱之间,便让满山自以为是的桃李,都成了“粗俗”的陪衬。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清醒!造物遣这绝色的佳人,偏要她在空谷中自开自落,这深意,恐怕正要在那一片“粗俗”的底色上,才映衬得出来。她的美,是“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必任何装点,亦不惧任何荒寒。晓光迟,她便从容地睡足;雨中含泪,凄怆也成了风致;月下无人,那份清淑便全留给了自己与天地。

我忽然有些懂了,我那份焦灼从何而来。我或许不自觉地,将自己与身边那些“桃李满山”的同行者们,困在了同一个评价的牢笼里。我催促着,奋斗着,心底里是否也暗暗盼着一种“金盘荐华屋”的认可,好将自己与他们分别开来?我将自己的“空谷”经营得清苦而自律,却忘了这“空谷”存在的第一要义,本应是“天姿”的自足与舒展,而非为了反证“粗俗”。当我以“浪费时间”去打量那些石墩上的棋局、墙根下的日头时,我岂不正成了那不能懂得海棠的“陋邦”土人,满心只疑惑着:“陋邦何处得此花?”

先生拄杖敲门看修竹,本是无心的闲逛,是“食饱无一事”的逍遥。那“绝艳”的海棠,是突然照入他跌落生涯、照入他自谓“衰朽”生命里的一束光。他的“叹息无言揩病目”,是惊艳,是感愧,是于无边萧索中忽逢知己的巨大震动。他想到她的身世,定是鸿鹄衔子,从千里外的西蜀故乡漂泊而来。这“天涯流落”的命运,与她“苦幽独”的绽放,原来是一体两面。她的美,恰恰是在认清了流落、品味了幽独之后,于无人处对自己生命的全部承担与全然绽放。热闹的桃李,属于春天;而海棠的春天,在她自己的魂魄里。

那么,巷子口那些下棋打牌、负暄做梦的人们呢?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他们是否也正完成着一种我所不能懂的“幽独”的绽放?那棋子啪然的决断,或许正斩断了一日的烦忧;那闭目时满脸的安详,或许正吞吐着天地间最便宜的恩惠——日光。他们的“空谷”,就是那石墩,那墙根。他们的“天姿”,就是那份将寻常时日过成节日的、近乎天真的能力。我所焦虑的“浪费”,于他们,恐怕正是生命最本真、最“自然富贵”的用途。一种“粗俗”的热闹,是另一种孤独;一种“幽独”的追寻,也可能沦为精致的牢笼。境界或许本无高下,闲愁却总是相通。乐在放下评判的刹那,忧在画地为牢的终生。

诗的最后,真是好。他说“明朝酒醒还独来”。没有邀约,没有计划,只是“独来”。他知道那海棠在,他知道自己那份懂得与感慨在,便够了。然而紧接着一句,却让人心尖一颤:“雪落纷纷哪忍触。”他预想到明朝,或许春光已逝,风雨骤至,甚至白雪覆盖了那嫣然的花枝。他怕自己不忍去看,去触碰那繁华后的冷寂。但这“不忍”之中,是比最初的惊艳更深的怜惜与懂得,是接受了生命荣枯的必然,是将那“天涯流落俱可念”的悲悯,化入了自己的骨血。

我的脚步不知何时已慢了,停下,回望。巷口的灯次第亮了,昏黄的光晕染着未散尽的人影。棋局大约散了,牌局也收了,晒太阳的人慢悠悠地踱回家去。石墩空着,墙根空着,方才那一片生动的“粗俗”的热闹,沉淀为一片静谧的、温暖的虚无。我手中的书,似乎也不再是鞭策我的誓言,而像一片沉默的、与我一同流落至此的海棠花瓣。

明朝,我或许也会“独来”。不带焦灼,也不带居高临下的悲悯,只是来看看这人间烟火滋养出的、另一种“竹篱间”的嫣然。看日光如何爬上墙头,看寻常日子如何春去秋来,看今日世界依旧鲜花盛开,看美好江山依旧山清水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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