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贺兰书屋,一本《李白诗集》摆在最耀眼的位置,顺便翻开被这首诗深深地吸引
《把酒问月·故人贾淳令予问之》
(唐·李白)
青天有月来几时?
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
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
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
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
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
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
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
月光长照金樽里。
我曾想,李太白那“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的浩叹,是须得在极空旷处,佐以烈酒与长风,方能品出其真味的。今夜无酒,我和几位朋友看完演出,漫步于贺兰山下葡萄小镇的流光中,人声、车笛、霓虹,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喧嚣。然而,当我抬头,望见那轮悬于黝黑山脊之上的月,清辉不减分毫,冷冷地照着人间的热闹时,太白那穿越千年的孤问,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心里。此刻的熙攘,与这亘古的岑寂,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这月光,必定也曾如银纱般,覆在西夏王的铁甲上。我脚下的土地,当年定是“战马奔腾”之地,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的黄尘与豪情。贺兰山是沉默的见证者,看过旌旗猎猎,听过号角呜咽,也抚摸过“玉米之乡”秋日里无边无际的金黄。那时的富足与强悍,化作了碑刻上奇崛的西夏文字,像一群静默的守护者,守着一段辉煌而孤独的记忆。而今,“拜寺口的双塔孤零零的遥望”,如两位被时光遗忘了的沧桑老者,他们的语言——那些曲折的笔画——早已“无人接听”。只有月光,依旧认得它们,在每个夜晚,为它们披上同一件清寂的衣裳。
太白说得透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眼前这轮月,确凿是照过李元昊的。它看过宫阙的巍峨,也听过佛寺的晚钟;它浸润过党项武士的梦,也抚慰过远行商旅的愁。而今,它流转的光华,平等地洒在“高楼林立”的玻璃幕墙上,洒在“车水马龙”永不停歇的柏油路上。那一条条光的河流,是现代的星汉,喧嚣、灿烂,充满了生的欲望,却与山脚下双塔的影,构成一幅奇异而沉默的拼图。古今的界限,在这无所不在的月光下,模糊了,消融了。古人今人,果真“若流水”,奔涌向前,杳然无踪;唯有这明月,“皆如此”,冷冷地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我不禁想,太白笔下那“嫦娥孤栖与谁邻”的孤寂,是否也曾萦绕在这片土地上英雄的心头?纵有万里疆土,千年霸业,面对这周行不已的天宇,个体生命终是“人攀明月不可得”般的渺小与无奈。西夏的文明,曾如星火璀璨,最终也隐入历史的深帷,成为月光下一段苍凉的回声。这孤独,是帝王的,是诗人的,也是所有在时间洪流中试图刻下痕迹的灵魂所共有的。
然而,太白终究是通透而热烈的。他从这无尽的孤独与流逝中,攥取的不是虚无,而是对当下的炽热拥抱。“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金樽已朽,月光长新。此刻,我不必饮酒。那“月光长照”的,是眼前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是夜市上升腾的暖气,是孩童奔跑的笑语,是远处高楼里一盏盏为归人亮起的灯。这生机勃勃的“今”,与那沉默厚重的“古”,在月光下达成了某种和解。逝去的,并非毫无意义;眼前的,更值得珍惜。古人的战马,化作了今人的车流;古人对富足的祈愿,延续为今日街巷里的丰饶。形式嬗变,而生命努力生活、追求美好的内核,何曾改变?
风从贺兰山口吹来,带着戈壁夜气的微寒。我停下脚步,再次仰望。那月光,仿佛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凝视,而成了一条澄澈的河,温柔地连接着山脊的双塔与都市的灯火,连接着千年前的沙场与此刻足下的街道。若那些古老的灵魂有知,穿行于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或会有一瞬的惊愕,但最终,许也会如太白一般,在这永恒的月色里,找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他们看见,生命虽如流水逝去,但“月行却与人相随”,希望与繁华总在轮回中重生;而他们曾为之征战、为之祈祷的这片土地,依然在月光下,有力地、热闹地搏动着。
月光无声,流淌过所有的王朝与尘埃,最终沉入每个仰望着它的、平凡人的眼眸里。在这一刻,我仿佛听见了太白跨越时空的回应:不必问月几时来,且珍惜它正照着的,这金樽般醇厚的人间。
银川城的夜晚,灯火辉煌,塞上江南的每个湖泊被渲染的五彩斑斓,这轮明月静静地倒影其中,仿佛是上天给点出的一个大大的“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