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未凉
老屋最暖的记忆,总绕着那个土泥砌的火炉。天还蒙蒙的,爷爷便窸窸窣窣地起来了。他用几根干燥的木棍,小心地引着火,那双被岁月磨得粗糙的手,很快便沾满了黑灰。火苗舔舐着漆黑的小砂罐,罐里是粗砺的砖茶,水沸了,茶汤稠得像酱,冒着粗犷的、带点焦香的泡。这时,他便来一勺“炒面”——那用莜麦炒熟磨成的干面,就着滚烫浓酽的茶,呼噜噜地喝下去。烟是呛的,常熏得他老泪纵横,可他浑不在意,用袖口一抹,便朝着门外亮堂处喊两声老哥们的名字。于是,几个同样沾着泥土气息的老人,便围拢在这烟火气里。他们话不多,说的是地里的墒情,圈里的牲口,或是一段年轻时的苦旅。那茶是苦的,涩的,却也是滚烫的、扎实的,像极了他们那一生,在瘠薄的土地上,用汗水熬出来的一份粗粝的安稳。那修养,是炉火前不言苦的沉默,是烟熏火燎里仍挺直的脊梁,是待客时,哪怕只有一碗粗茶,也要捧出的那份实心实意。
到了父亲手里,时代变了,光景好些了。那只笨重的土泥炉,换成了锃亮的洋铁炉子,烧的是规整的炭火,蓝幽幽的,没什么烟。砂罐也换成了白瓷的壶,黑褐的砖块茶少了,而是舒卷的“细茶”——或是清雅的绿茶,或是染着茉莉香气的花茶。茶汤是清亮的,黄绿可人,盛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能看见叶子悠悠地沉浮。这茶,不再是驱寒充饥的“汤药”,它有了仪态。家里来了客人,父亲便会在炉子上坐一壶水,不疾不徐地温杯、投茶、冲泡。那姿态是郑重的,仿佛手中伺弄的,是一件要紧的事。他话也不多,只是将一杯澄澈的茶,稳稳地奉到客人面前,道一声:“喝茶。”那茶香飘起来,屋子里窘迫的空气便似乎被涤荡了,换上了一层温润的、有礼的底色。父亲的修养,就藏在这份郑重的安静里,藏在“礼”的雏形之中——那是清贫日子里,对他人、也是对生活本身,所能保持的最大的体面与温和。
轮到我时,世界已变得纷繁缭乱。泥炉、炭火,都成了记忆里泛黄的画片。我的茶案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茶具,茶叶也从单一的“细茶”,变得名目繁多:有铁观音的兰香清韵,有金骏眉的蜜意甘醇,也有白茶如银似雪的清雅,黄金叶那般金黄油亮的富贵气象。水是电壶里瞬间沸腾的,温度可调,精准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我似乎离爷爷那碗“熬”出来的生活很远了。
我学着温杯洁具,学着闻香观色,在沸水与茶叶相遇的刹那,捕捉那稍纵即逝的芬芳。我懂得了许多道理:绿茶要保其鲜,岩茶需焙其火,普洱贵在陈化。这茶里的学问,仿佛比爷爷和父亲那两代人加起来的还要深,还要细。我有时也邀三五友人,在明净的窗下,一起品鉴一泡“山场”正岩的肉桂,或是一饼年份久远的普洱。我们谈茶,谈器,谈那些玄妙的“岩韵”与“陈香”。这一切,精致,风雅,带着书卷气,与爷爷的烟火、父亲的朴拙,俨然是三个世界了。
可奇怪的是,当沸水冲入盖碗,白雾袅袅腾起的一刻;当我屏息凝神,将那一注金黄的茶汤,倾入友人的品茗杯时;当周遭的喧嚷褪去,只剩下茶水滑过喉头那细微的、真实的回甘时——我总会在恍惚间,看见一些影子。
我看见爷爷被烟熏出泪花的眼睛,那眼里没有对苦涩的抱怨,只有一片被火光映亮的、平静的湖。我看见父亲用并不光滑的手,捧着那杯清茶,递给客人时,脸上那份近乎庄严的认真。他们不懂什么叫“回甘生津”,什么叫“唇齿留香”,他们甚至说不出茶好在哪。但他们用最本能的举动告诉我:茶,是要用心去“待”的。待自己,是在劳碌与清寒中,守住心头那一点不灭的温热;待他人,是无论贫富,捧出的那一份不掺假的、全然的诚意。
原来,那泥炉里跃动的,洋炉里蓝焰安静的,与我这电壶中精确沸腾的,从来都是同一把火。那砂罐里熬煮的苦涩,瓷壶中冲泡的清甘,与紫砂壶里激荡的馥郁,淬炼的也从来是同一种滋味——那是人在岁月中,对生活从不熄灭的、敬惜的心火;是无论外在是粗粝还是精致,内心朝向“善”与“礼”的那份不变的修持。
茶在变,从荒野走入庭院,从生计变为清赏;器在变,从粗陶到精瓷,从实用升为艺术;人在变,从田埂走到案头,从温饱求向安心。可有些东西,像一条地下的暗河,从未改道。那是爷爷在烟雾里挺直的背,是父亲奉茶时专注的眼,是我在无数个独自泡茶的夜晚,心头那份忽然沉静下来的、对简单与真实的渴望。那是一种无需言传的、骨血里的教养:对物的珍惜,对人的诚恳,对光阴的郑重。
一泡茶,终于淡了。从浓酽喝到清浅,从滚烫放到微温。就像一代人,送走一代人。茶席可以散,茶汤终会凉,但那份由一碗茶汤供养起的精神的温润,那份在一斟一饮间完成的、静默的传承,却从未冷却。
这或许就是诗里说的“道场”吧。不在于你喝的是砖茶还是金骏眉,不在于你用泥炉还是紫砂壶。而在于那盏茶举起时,你是否能在一瞬间,接通那来自血脉深处的、朴素而庄严的暖意,并在这喧嚣的红尘里,将它安静地、安然地传递下去。
长长的路,慢慢的走。茶,凉过;道,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