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糖,照亮赶路的人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
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世界是一个地名
王庄村也是
每天我都能遇到
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
用双脚锤击大地
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 ——《赶时间的人》
这是“外卖诗人”王计兵广为人知的一首诗,也是一首感动了不少人的诗。在王计兵看来,诗歌始终是他生活中的一粒糖,让他在琐碎日常中找到生活的甜蜜
我关注这位诗人很久了,是他用生活写诗,拜读这首诗时是在一个雨夜,我在一个小书屋读到的。坐在书屋,窗外车流声隐约,喧哗的街道此刻有了宁静,书屋柔和的光照在书本上那句“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心,像被那“用双脚锤击大地”的闷响,实实在在撞了一下。这哪里是诗呢?这分明是千万个在生活甬道里疾行的、滚烫的、带喘息的影子。只是,这影子开口说了话,话里竟有风,有火,有水,有从骨头里逼出来的光。
诗的第一句便如一道鞭影:“从空气里赶出风”。空气本无形,他却要从中榨出风的形态与速度。这多么像我们每一个被时间驱赶的现代人,从拥挤的日程里、从信息的缝隙里、从喘息的须臾里,奋力挤出一点前行的动力。那“风”不是和畅的惠风,是逆流中劈开道路的刃。接着,“从风里赶出刀子”,寒意骤生。这“刀子”,是凛冽的北风,是催单的提示音,是生活不经意划来的冷锋。然而最动人的,是下一转——“从骨头里赶出火”。任他风如刀,我自有髓中的热、骨里的硬。这“火”是体温,是心跳,是胸膛里那一口不肯咽下的气。它不张扬,却足以让一个人在寒夜里知道自己还活着,且能燃烧。
读到“从火里赶出水”,我几乎要为他击节。这是怎样一种倔强的柔软!火,本象征燥烈与消耗;他却偏要从这消耗与焦虑的火焰里,析出清亮的、滋养的“水”来。这“水”是什么?是汗水流尽后的片刻清凉,是奔波间隙抬头望见的一角晴空,是深夜归家时孩子熟睡的脸庞,或许,就是王计兵自己所说的,那生活中的“一粒糖”。这粒糖,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对他而言,却是火中取栗般珍贵的甘甜,是淬火时那“滋”的一声——疼痛,却也完成了某种坚韧的成型。
“世界是一个地名 / 王庄村也是”。这平白如话的两句,有着惊人的力量。它将宏大的“世界”与具体的故乡并置,抹平了虚幻的眺望与踏实的立足之间的沟壑。我们都在奔赴某个“世界”,那个被赋予无数意义与光环的远方;但我们出发和回归的“王庄村”,那充满具体悲欢的日常,何尝不是世界的全部意义所在?每一个“飞奔的外卖员”,每一个“赶时间的人”,他们锤击的,是此刻脚下坚实或泥泞的大地;他们淬火的场所,正是“这个人间”。理想不在云端,诗意不在远方,它们就在这一单一送的经纬里,在这一呼一吸的淬炼中。
王计兵的诗,让我想起古代那些伟大的诗人。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是心系苍生的火;白居易的“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是灼灼自省的火。王计兵的火,则是从自身骨血中抽取的,带着外卖箱的温度与街道的尘埃。这火不谋求照亮千古,它只想暖一暖赶路人冰凉的手,只想让同路者看见:你我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诗,是这个加速度时代最朴素的减速带,让我们在疾驰中,得以刹那的顿挫与回望,看见彼此脊梁上相似的、隐形的火光。
他说,诗歌是生活的一粒糖。我想,这糖的甜,绝非逃避苦楚的麻痹,而是从苦楚深处结晶出的、对生活本身不灭的热爱与礼赞。它甜在认清了生活的“赶”与“淬”之后,依然选择用分行文字,为这奔命般的旅程赋予节奏与光芒。这甜,是一种主动的“酿”,从风刀霜剑里,从火热水深里,为自己,也为所有低头赶路的人,酿出那么一小口提神的、暖心的蜜。
合上诗页,雨声渐歇。我仿佛看见无数个“王计兵”,正穿过城市的夜幕与晨曦。他们的身影或许疲惫,但脊梁挺直;他们的脚步或许匆忙,但每一步,都在大地上敲击出真实的回响。他们从骨中取火,又从火中取水,以最坚韧的方式,滋养着自己与这片人间。而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无需朗诵的诗。他们是被生活淬炼的火花,反过来,又用这微光,照亮了世界一角,让所有赶路的人知道:淬火之处,即是光芒诞生之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