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对于李家俊来说,是个应该永载历史史册的日子。这一天,李家俊和来自省城育红中学的九名同学,冒着漫天飞雪,来到鲁北平原一个贫瘠的小村庄吴家庄插队落户。
到达吴家庄的那天晚上,北风呼啸,气温骤降,因为村里为知青腾出的房子还没有完全修葺好,当晚就只好临时住在两间破旧的库房里。但是由于年久失修,库房的窗户玻璃缺了不少,东北风卷着雪花从没了玻璃的窗户里吹进来,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可以用呵气成霜,滴水成冰来形容。
不过,这批知青都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大家显然对面临的艰苦环境早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没人抱怨,大家在负责接待的村革委会干部帮助下,找来麦秸、木板之类把缺了玻璃的窗户堵上,就在这里暂时安营扎寨。
李家俊来之前没想到鲁北地区的冬天会如此寒冷,母亲因为教学工作忙碌,来不及给儿子做新棉被,所以仓促间只给他准备了棉衣和薄被褥,这样的“行头”显然不能抵御这里夜间的严寒,万一冻病了,离村子最近的门诊所也在十里地开外,而且雪天土路湿滑难行,只有牛车作为交通工具,看病就医十分不便。
正当大家大家你看我,我看他,不知所措时,一个皮肤白皙,瓜子脸,长着一双大眼睛的女生麻利地打开自己的柳条箱,抱出一床崭新的棉被走上前来对李家俊说:“用我的吧,我有两床被子,都是新的,还有棉大衣,给你一床没事儿,不然你冻病了就麻烦了。”
李家俊至今还记得,当时站在一旁的女生略显惊讶的目光一起看向她,在煤油灯摇曳的灯火照耀下,她那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闪着有点害羞的亮光。
她眨眨眼看着李家俊,把手中的棉被送到李家俊跟前,李家俊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躲开她的目光。
“这......能行吗?” 李家俊低下头嘴里嚅嚅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过她递过来的棉被。
“嗨,这有什么不行的?你这人真啰嗦,我可要松手了。” 她说着把被子推到李家俊的怀里,做了一个要撒手的动作,李家俊赶紧把棉被接了过来。
晚上入睡时,因为害怕弄脏了她的新棉被,李家俊只脱了外面的衣裤,是穿着棉衣睡的,一觉醒来,李家俊觉得身上暖暖的,让他从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温馨。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之外,这是头一回有第二个女性给他温暖,而且还是一个漂亮女孩。
第二天,李家俊从其他同学口里知道了她的名字:郁春华,和自己一样,也是本校六八届初中毕业生,只是不在一个班,所以不认识。
这天一早,吴家庄革委会的吴书记就来到知青们的临时住处,吴书记首先对知青的到来表示欢迎,对知青的居住条件表示歉意,承诺今后随着村里慢慢富起来,有了钱,一定逐步改善知青的生活条件。
接着,吴书记宣布,把十名知青分派到三个生产小队参加劳动,巧合的是,李家俊和郁春华分在同一个生产小队,这让李家俊感到有点莫名其妙的高兴。
每天天刚放亮,吴书记总是第一个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从树叉上拿起那把发出黑黝黝光泽的铁锤,敲响老槐树上挂着的那口大铜钟,伴随着浑厚悠长的钟声,知青们便揉揉眼,打着哈欠匆匆起身,肩扛农具出门,和乡亲们齐聚老槐树下,听吴书记给每个生产小队分派完一天的农活,然后分头奔向各自负责的地块开始一天的劳作。
就这样,知青们黎明即起,日暮而归,朝夕相处,在城里同龄人难以想象的艰苦环境里渐渐地相互熟悉起来,李家俊和郁春华也到了几乎无话不谈的程度。
郁春华和李家俊同岁,属大龙,这年16岁,比李家俊小五个月。郁春华还有个乳名叫“抗美”,这是后来郁春华告诉李家俊的,因为她出生那年抗美援朝战争还未结束,所以她的父亲就给她起了这个既励志又有纪念意义的小名。
不过,与李家俊截然不同的是,郁春华出生在一个革命干部家庭,父亲是个领导干部,建国前曾是党的地下工作者,而李家俊做中学教师的父亲在五十年代后期被打成“右派”分子,至今还在外地一家只有“邮政代号”没有名称地址的工厂里接受“劳动改造”,也即是说,李家俊属于“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子女。
当然,李家俊羞于启齿把自己的家庭情况都如实告诉郁春华,只说母亲是中学教师,父亲在外地工作。
也许是受到家庭环境熏陶的缘故,郁春华性格开朗直爽,落落大方,敢说敢为,从不矫揉造作,而李家俊或许是“家庭成分”不好,有点自卑,显得性格内向,腼腆,不善言谈——尤其是在女孩子面前。
随着两人接触的时间长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家俊对郁春华产生了一种朦胧的,不同寻常的感觉:总愿和她呆在一起,一会儿见不到她,心里就觉得空落落地像丢了什么,但是每次见到她,却又觉得局促心跳,手足无措,话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李家俊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这种异样的感觉,耐人回味。
(二)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李家俊用独轮车能推五百多斤货物了,到砖窑去运砖,李家俊和老乡们一样,小推车装一百零五块红砖,连中间车架上都堆得满满的。老乡们赞许地告诉李家俊说:“一块砖按五斤重算,你这一车就是五百二十五斤,行,你‘毕业’啦!”
这张无形的口头“毕业证”,让李家俊感到非常自豪。时间长了,李家俊脖颈后面被独轮车的攀带(也叫车绊)磨起一个鸡蛋大小的肉疙瘩,女知青们开玩笑地对李家俊说,你这个肉疙瘩就好比老黄牛脖子上套“轭头”拉车耕地磨起的老皮。这个形象的比喻让李家俊感觉挺有“成就感”。
那个时候水利不发达,基本上是靠天吃饭,遇上大旱天种玉米高粱,为了节约种子和水都是采取“点种法”,即每个男劳力胳膊上挎个小篮子,篮子里装上玉米或者高粱种子,一次抓五六粒种子,间隔大约30-40公分(现在叫厘米)摁在松软的沙土里,郁春华她们女知青和村里的妇女们就在后面一手提水桶,一手拿瓢,给每个点上种子的地方浇上半瓢水,然后期盼老天爷早日降雨。
这时候,李家俊就和村里的男劳力从村外的甜水井里打水,挑着满满两大桶水一气走上二三里地一趟趟往地里送水,老乡们教给李家俊一个窍门:挑水时边走边左右换肩,这样挑水中途不用停下歇息,走的路再远也不觉得累。
刚到吴家庄不久,李家俊就发现庄里所有的甜水井无一例外全都在庄外,庄内水井不少,却全是“苦水”。
后来,李家俊问一位年长的吴大爷:为啥甜水井都在庄外呢,在庄里打一口甜水井用着多方便? 吴大爷捋着胡子回答说,老祖宗当年选址建这个村子的时候就想好了,庄里家家都有猪圈、牛羊圈,人粪尿都要排放在自家的牲口圈里沤肥,如果把甜水井围在庄内,用起来倒是方便了,但是脏水渗到井里,人喝了不卫生容易生瘟疫,所以,为了保护数量不多的甜水井,村子要建在离甜水井远一点的地方。
李家俊明白了,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吴家庄的先辈们就懂得防止饮用水污染的道理,这让李家俊打心里对吴家庄的那些睿智而有远见的先辈们充满了景仰之情。
等到高粱、玉米长出三四片叶子的时候,知青就和乡亲们一起下地“间苗”,每簇高粱或者玉米苗选一株最壮的留下,其余的要全部除掉。 间苗是一件仔细活,知青们学习间苗时,乡亲们一遍遍地亲自示范:把锄头的一角插入需要除掉的小苗根部,然后往后轻轻一划再一挑,那棵可怜的小苗就被掘出来,根部暴露在阳光下很快就枯萎了。
乡亲们耐心的告诉知青,间苗一定要仔细小心,如果漫不经心,用力过猛,就可能把挤在一起的一簇小苗全都挖出来,小苗伤了根活不成,还要重新补苗,多费劳力(多支出工分钱)。
虽说是从城里来的孩子,得到乡亲们的照顾,但是李家俊和其他知青谁也不愿意让老乡们看自己笑话,为了尽快适应艰苦的劳动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肩膀压肿了,就从集上买来专门用来挑担的“垫肩”垫着,减轻肩痛,等肩头起了老茧,就再不用垫肩了。
女生皮肉嫩,握锄把锹把掌心磨起了血泡,晚上收工后,郁春华带头示范:拿根针在煤油灯火苗上烧烧消消毒,把鼓起的血泡刺穿,挤出血水来,再抹点紫药水尽快干燥,第二天血泡就瘪下去了,照样下地干活。很快手上就磨起了老茧,女生们相互展示着自己手上的茧子,像通过了考试一样高兴。
吴家庄召开社员大会的时候,经吴书记提议,乡亲们一致举手同意,把李家俊和另一个男生的“工分”从八分破格提高到十分,这可是村里男壮劳力的满分,郁春华她们几个女生也破例提高到女劳力最高工分九分。
李家俊心里明白,自己的能力还达不到壮劳力的标准,这是老乡们对自己的鼓励,还要继续加油,不辜负乡亲们的期望。
来到吴家庄的第二年春天,李家俊自告奋勇参加了徒骇河水利工程建设(那时候挖河叫“上伕”),他每天咬着牙和村里的棒小伙一样,推着小推车往四十五度坡的河堤上运淤泥。 前面是拉车工,肩背带着铁钩的钢丝绳,钩住车的前架用尽全力往上拉,这时候,几百斤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推车人的两个肩膀上,腰都直不起来。劳动一天回来,李家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动也不想动。
有一天,李家俊感觉自己实在坚持不下去了,饭也吃得很少,情绪有点低落,乡亲们见了鼓励他说:“李子,坚持住,别泄气,熬过这几天就没事了,只要你一放弃,就再也不想爬起来了。”
就在这时,郁春华和另一个女生来到了工地,给李家俊送来了知青们腌的水萝卜咸菜和一罐“油炸盐粒”,就是把挑出的粗盐粒裹上一层玉米面糊糊,放在豆油里一炸,就饭吃有点香味。
郁春华的眼睛露出心疼的神情,她关切地看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李家俊,问他说:“你怎么样?还好吧?听老乡们说吃炸盐粒能下饭,长力气,就给你做了点,你尝尝好吃不?吃完了给家里捎信再给你送。”
李家俊感激地点点头说:“我挺好,没事儿,放心吧!”
就这样,李家俊在乡亲们的鼓励和郁春华她们知青的关心下,渐渐适应了高强度的劳动,虽然吃的是玉米面窝头就水萝卜咸菜和“炸盐粒”,但是李家俊每顿饭都能吃三个半窝头(合一斤)外加一大碗玉米粥,四十多天的治河劳动完工后,李家俊不但没有累瘦了,居然还比原来胖了不少。
回城后,李家俊的母亲几次笑着对他说,在城里吃的再好你也不长肉,下乡天天吃窝头啃咸菜你倒胖了。
(三)
第二年的夏天,学校放暑假,李家俊做中学教师的母亲从几百里外的省城风尘仆仆地来到吴家庄看儿子,因为有李妈妈在,整个知青点顿时有了家的感觉。
每天傍晚收工以后吃完饭,郁春华就来到李母的住处,陪李妈妈聊天,帮着李母给李家俊缝补干活磨破的衣服。看得出来,李家俊的妈妈很喜欢郁春华,每次见到她,都很开心,眼神里透着满满的慈爱。
由于惦着独自在家的弟弟,李家俊的母亲只在吴家庄住了三天,便要搭乘黄河夜班客轮返回省城去。李家俊知道,弟弟现在正是等待工作分配的要紧时刻,生活上又不会照料自己,母亲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所以也没有挽留母亲在村里多住几天。
李母临走的时候,郁春华对李家俊说:“今晚我陪你一起送李阿姨。”
李家俊听了不禁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说:“真的?好,太好了!”
郁春华瞪了李家俊一眼说:“你有啥可高兴的?我又不是去送你。”
吴家庄离黄河客船站大约十里地,李家俊和母亲、郁春华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河边的客船码头,因这里是个小站,没有售票室,要上船以后购票,三人便在河边的土墩上坐下,等候黄河小客轮到来。 这天晚上皓月当空,万里无云,虽是夏季,却凉风习习,银色的月光如水一般洒在鲁北平原那一望无垠的沙土地上,泛着朦胧的白光。
八月里正是汛期,桀骜不驯的黄河咆哮着,沿途用它的利爪和鳞片搅动河床,掀起层层黄色波涛,自西向东奔向大海,远在几百米以外,便可以听见黄河那不屈的怒吼。
若是在平时,有点文学爱好的李家俊看到这壮美的黄河月色,一定会触景生情,随口编上几句诗抒发一下自己的感受。
有一次,李家俊在郁春华的鼓励下,把自己写的一首赞美田野丰收的诗歌念给她听,李家俊给这首诗歌取名叫《丰收的田野》,诗歌是这样写的:
“丰收的田野,一片金黄, 那是滚滚的麦浪,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我们喜悦的心啊,像鸟儿一样在田野上飞翔。 那每一颗金色的种子,都饱含着我们辛勤的汗水和希望。 我们耕耘播种,我们收获理想。 愿我们的青春,永远在田野里闪光......”
听完李家俊的诗,郁春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家俊,说:“你写得真好,我怎么就写不出来呢?”
她那带有“进攻性”的目光把李家俊看得挺不好意思,让李家俊不敢直视。
当然,诗歌里的内容多半是李家俊想象出来的,因为他们知青所在的吴家庄是个贫困村,大部分土地是盐碱地,麦田里麦苗稀疏,高不过膝,产量很低。老乡们诙谐地说:咱村里这地,今年种上麦子,来年收不回种子——丰收的田野,金色的麦浪,那时候还是吴家庄乡亲们的一个美好又遥远的梦想。
说来也怪,与吴家庄相邻的村子都没有盐碱地,唯独吴家的土地泛碱现象严重,后来经专家勘察分析,主要原因是鲁北地区降水少,蒸发量大,排灌系统落后,造成水中的盐碱成分逐年积累,而且吴家庄所处的地势较低,所以盐碱随着地下水在低洼的地段渗透上来。
知青返城大概三十年以后,李家俊在吴家庄最要好的兄弟大黑在来信中告诉他,吴家庄的盐碱地终于得到了根治,麦子亩产已经达到了五百斤。
李家俊为吴家庄的乡亲们高兴之余,也有点遗憾:没有和乡亲们一起见证彻底治理盐碱的那个让人欢欣兴奋的历史时刻。
然而此时此刻,想到即将和母亲告别,不知何日再相见,李家俊哪有写诗的心情,心里是满满的不舍还有点伤感,幸好有郁春华陪在他身边,让李家俊心里感觉有了依靠,心情稍微好一些。
远处传来黄河小客轮的汽笛声,从黄河下游逆流驶来的客轮徐徐停靠在岸边,驾驶舱顶部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地发出橘黄色的光芒,水手们麻利地抛锚,系缆,放下供乘客上下的踏板。
分手的时候到了。 临上船的时候,李家俊的母亲把儿子叫到一边,慈爱地看着他,小声叮嘱说:“常给家里写信,注意和同学们搞好团结,向贫下中农学习。”
稍停,李母微笑着看了站在稍远处的郁春华一眼,对李家俊说:“看着小郁是个挺不错的女孩,稳重,懂事儿,不过,眼睛大的女孩子爱想事儿,你们可不要过早地谈恋爱啊!”
李家俊听了母亲这话,心里“扑通”跳了一下,他明白母亲指的是自己不要早早地恋爱结婚而耽误进步,于是不好意思地点头答应说:“知道了。”。
看到母亲嘱咐完李家俊,郁春华这才走过来,拿下李家俊肩上的那个蓝底白花的包袱递给李妈妈。李母来的时候那包袱里包着给李家俊新买的秋衣秋裤和一双“解放牌”球鞋,现在,包袱里除了老乡们送的几斤新鲜玉米面之外,已经一无所有。
“你们俩以后都要好好的,相互帮助......”母亲看看郁春华,又看看李家俊,似乎欲言又止,“我走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李母说完,转身向小客轮走去。
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顺着踏板走向小客轮的背影,李家俊眼里顿时充满了泪水,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看着母亲上了船,这才放下心来。
接着是水手们拉起踏板,解缆,起锚,随着水手们一声粗犷的呼喊:“开——船——喽——”小客轮长长地鸣一声汽笛,机舱上方的排气烟囱里“突突”地喷出黑色的烟雾,船尾的螺旋桨飞速地旋转着,向后喷涌出含泥量极高的黄色激流,推动小客轮顶着湍急的河水逆流而上,驶向目的地。
李家俊看见母亲还站立在船舱外面狭窄的过道上,依着栏杆向这边招手,也忙抬起胳臂向母亲挥手,直到小客轮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返回吴家庄的路上,李家俊脑子里还在想着母亲刚才上船时的背影,情绪有点低落,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父亲去外地的时候,李家俊大约六七岁,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母亲一个人既要教书又要照顾李家俊兄弟二人,其中的艰辛只有母亲自己知道。
沉默着走了一会儿,郁春华扭头盯着李家俊的眼睛问:“刚才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李家俊被郁春华这忽然一问有点发慌,忙说:“嗨,也没说什么,就说要好好团结,向贫下中农学习。”
郁春华瞥了李家俊一眼,调皮地说:“哼,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李家俊的心“砰”地跳了一下,以为郁春华听见了他和母亲上船之前的对话。
郁春华用她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李家俊一眼说:“知道也不告诉你。”
性格直爽的郁春华从不忌讳当着知青的面,帮着李家俊晾晒棉衣,被子,把李家俊洗好的衣服收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李家俊的床上,这让李家俊觉得很不好意思。
有时候,郁春华的表达近乎“野蛮”,让李家俊有点吃不消。
这天,知青们围着小饭桌一起吃晚饭——照例是玉米面粥煮地瓜干,高粱玉米混合面窝头和一盘豆油拌自己腌的萝卜条,虽然餐食非常简陋,与村里的乡亲们别无二致,但是劳累了一天的知青们,照样吃得很香。
吃饭的时候,李家俊感觉到旁边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不用想,李家俊就知道那是郁春华在看着自己,虽然周围都是知青,郁春华一点也不加以掩饰,这让李家俊有点不自在。
忽然,郁春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看到李家俊正端起碗来喝粥,便伸手拿起李家俊吃的窝头,故意看着李家俊,放在嘴里咬了一大口,然后又把窝头放回李家俊跟前,脸红红地坏笑着说:“小狗牙!”
李家俊顿时满脸通红,为了挽回“尊严”,他马上做出生气的样子说:“这窝头我不吃了!”
围在一起吃饭的其他知青看见他们俩这个样子,一时没明白什么情况,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不知道大家是觉得他们俩很搞笑,还是隐隐约约发现郁春华和李家俊之间有点不同寻常?
其实,李家俊心里一点也不生气,他知道,那是因为她喜欢他才这样做的,即便是形式上有点唐突,只要内容好,一点关系也没有。
第二年的秋天,与李家俊同屋的男生“章哥”在国企当干部的父亲给他在城里找到了工作,他收拾起简单的行李默默地离开知青点走了。
没有人表示挽留和惜别,也没人去送他,当时那气氛让李家俊感到有点压抑——或许沉默就说明了一切。这样一来,知青点就只有李家俊一个男生了。
其实,李家俊对这位曾经“一个战壕”的战友、学哥中途返回城市参加工作一点也不羡慕,原因很简单:因为大家自愿报名上山下乡的时候,学校挂的大红横幅标语就是“扎根农村,奉献青春”,所以从那时起就没想过什么时候再回城市,而中途离开插队落户的村庄去城里工作,总让人感觉有那么一点“逃兵”的意思,李家俊对此不屑一顾。
曾经有位老乡以他特有的精明眼光提出质疑,他笑咪咪地问李家俊:“你们知识青年真得在这里扎根吗?”
“那当然,就在这里安家落户!”李家俊想都没想便豪迈地回答。
“就在咱们村开花结果吗?”老乡又问。
“对呀!”李家俊理解的“开花结果”就是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里干出成绩,结出丰硕成果。
“那,也在这里娶媳妇么?”老乡紧跟着追问。
“这......”李家俊顿时语塞。
“看,看,答不上来了吧,哈哈!”老乡得意地笑了。
对于老乡提出的这个严肃问题,李家俊还真得从来没有想过,一下把他难住了。
作为一个男子汉,早晚总是要成家立业的,可是李家俊现阶段无法确定将来要娶的“媳妇”是谁?如果是女知青中的一个,会是她吗?如果不是,就真得娶一个贤惠,勤快,体贴的农村姑娘为妻子?
这让李家俊感到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样向老乡做出回答,但是,他眼前浮现出郁春华的面容,正冲着他微笑。
(四)
秋收秋种以后,李家俊忽然发现知青点的气氛好像有点——怪异。 最近几天,女生们也包括平时爱说爱笑的郁春华忽然都沉默起来,即便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好像怕别人听见,而且连着两天没看到她们下地干活。
这让李家俊十分纳闷:她们在做什么?有事还要对我保密吗?
就这样过了大约七八天的时间,知青点的气氛又渐渐恢复了正常,大家又开始有说有笑了,但是李家俊心里的疑团并没有因此而消除,不过人家女生不说,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打听——吃了闭门羹多无趣,连着好多天,李家俊感觉很郁闷。
终于有一天,知青点年龄最小的女生许萍(她14岁刚进育红中学就报名下乡了)悄悄问李家俊:“家俊哥,前几天你去查体了吗?身体怎么样啊?”
李家俊听了当时就懵了,反问许萍:“查体?为啥查体?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许萍满脸奇怪的表情,她看着李家俊说:“你真得不知道?这就怪了,我们几个都接到村革委会的通知去公社查体了。”
“身体好好的,为什么要查体?”李家俊更加觉得奇怪了,而且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接到查体通知。
“嗯,是这么回事......”懂事的许萍迟疑了一下,大概是在考虑是不是把她知道的都告诉李家俊,然后接着对李家俊说:“听说县里新建了一座挺大的纺织厂,设备都是最先进的,县招工办公室来咱们公社在下乡知青里招收新工人,政审通过的都接到通知去查体了,你可能是......那什么......”
许萍说到这里停住了,她看了李家俊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李家俊听了许萍这话,当时就惊呆了,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没有接到查体通知显然是没有通过“政审”,因为父亲还戴着“右派”帽子,他一个“黑五类”子女怎么可能通得过政治审查?
李家俊怎么也没有想到,父亲的“政治问题”竟然如影随形,似鬼魅般地跟随他来到鲁北这片贫瘠的土地,还在继续影响着他的人生。
许萍看到李家俊脸色有点发白,呆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不无担心地安慰他说:“其实你也不用太在乎这事儿,我和春华姐她们几个商量过,都不打算去县纺织厂上班,在村里和老乡们在一起干活多自在。”
别看许萍年纪小,却是个机灵鬼,她已经看出李家俊喜欢郁春华,所以特意向李家俊提起郁春华没有去县里的打算。
李家俊听许萍这样一说,心里莫名地感到一丝宽慰,只要是郁春华在吴家庄,他就还能看到她,他愿意一辈子呆在农村陪着她。
然而,事情到此似乎并没有结束,“招工事件”的影响还在暗暗地蔓延扩散,只不过这种影响大概只有李家俊能感觉得到。
李家俊发现郁春华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开始对他疏远,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了,生产队长分配农活时,郁春华总是和他分开,不再抢着和男劳力一起下地干活,而是和妇女们在另一块田里劳动。没有了往日和她一起肩荷锄头,有说有笑地共同早出晚归的相伴,让李家俊若有所失,魂不守舍。
李家俊心想,郁春华肯定是知道了自己的家庭情况,感到非常失望,因此不愿意继续和自己来往了,她的心里一定也不好过。
李家俊心里明白,这不是她的责任,更不是她的过错,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但凡是出身革命干部家庭的子女以及他们的父母,都无法接受一个“黑五类”子女,因为“阶级”不同,要怪只能怪自己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然而他无权做出选择。
就这样,吴家庄的知青们在艰苦的劳作,清贫的生活中,不知不觉度过了两年,到了第三个年头的新年前夕,吴家庄的知青接到上级的通知:返回省城听从工作分配。
得到这一消息的那一刻,李家俊除了感到意外,毫无喜悦的感觉,在吴家庄的两年里,他感到自己与这里的乡亲们结下了深厚的感情,与他们融为了一体。
李家俊甚至不愿去想,离开吴家庄去城里会是什么样子,毕竟自己走向社会的第一站是这里,自己第一次遇到的最亲近的群体是这里的农民——他们憨厚,质朴,乐观,幽默,面对艰苦的生活环境不屈不挠,顽强抗争,对自己的故乡不离不弃,世世代代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繁衍生息——李家俊舍不得离开他们。
当然,还有她,李家俊想到了郁春华,不知道今后还会经常见到她吗?
李家俊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走的那天早上,吴书记带着吴家庄的乡亲们冒着严寒到村口为知青送行。 李家俊和女知青们都是两眼通红,热泪盈眶,心里有话不知道怎么表达,只会频频向老乡们招手说:“大爷大娘都回去吧,外面冷......”
知青们乘坐的解放牌大卡车驶出很远了,李家俊回头看看,乡亲们还站在村口向他们张望,“再见了,乡亲们,再见了,吴家庄,我会永远记着你们......”李家俊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
几个小时后,知青们乘坐的汽车在省城繁华地段停了下来,知青们都想着快点回家见到久别的家人,相互间匆匆打个招呼就各奔东西了。李家俊下车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帮着郁春华搬行李,但是却发现郁春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这让李家俊感到怅然若失。
(五)
返城之后,李家俊听“消息灵通人士”许萍说,郁春华和他分配在同一个单位,一想到今后可以经常见到郁春华,李家俊的一颗心就按捺不住地砰砰直跳。
到工厂报到的第一天,李家俊就怀着万分紧张的心情向“劳资科”的师傅打听,前来报到的名单里是否有个叫郁春华的女孩?劳资科的师傅翻看了新招工人花名册告诉李家俊,吴家庄的知青只有他一个人分配在本厂,没有听说过郁春华的名字。
李家俊听了极为失望和沮丧,这让他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如何联系郁春华?好在他们在知青点的时候,郁春华曾把自己的家庭住址告诉过李家俊,找到她并不难。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和家庭电话,从此,李家俊便开始了难以抑制的,一刻不停的思念,竟至于到了茶饭不思,入夜难眠的地步,人也变得沉默寡言,日渐消瘦。
李家俊没有想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竟是如此得强烈,如此得深切,如此得煎熬,甚至是如此得苦痛,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细心的母亲察觉了李家俊的心思,几次小心地对儿子说:“你们最近没有联系吗?应该去看看人家,毕竟人家是女孩子,你应该主动一点。”
但是,李家俊心里有苦却说不出:他没有勇气主动去找郁春华,向她当面诉说自己对她的感情,对她的思念,每次母亲提起郁春华,催着儿子主动去看看她,李家俊总是给自己找个理由说:“她在单位挺忙的,等过年再说吧。”
李家俊心里比谁都想见到郁春华,哪怕是隔着马路远远地看她一眼也好,但是一想到真得要见她,他又害怕被拒绝,遭受冷遇,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受到打击,以至于每年春节,当李家俊下定决心以拜年为借口到郁春华家去的时候,总要在她的家门附近徘徊许久,才鼓起勇气去敲门。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 又是一个春节的晚上,天空飘着轻柔的雪花,李家俊照例到郁春华家去做“礼节性拜访”。
郁春华的爸爸似乎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可以用“不苟言笑”来形容,李家俊每次见到他总有点敬畏的感觉,他见李家俊来了,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但是语气很和蔼地说:“来了?坐吧。”然后就走进另一个房间关上门再不出来。
这让李家俊疑心,郁春华的爸爸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家庭情况,所以对自己的到来不太欢迎。但是郁春华的妈妈好像挺喜欢李家俊,还像前几次一样,热情而亲切的招呼李家俊,端茶倒水,问这问那,还让李家俊给父母捎好,让李家俊心里稍觉安慰,李家俊终于发现,郁春华的性格应该是随她妈妈更多一些。
而李家俊和郁春华彼此间说的话却很少,李家俊坐在方桌旁的椅子上,郁春华则坐在远一点的床沿上,李家俊与郁春华侧对着,不知说些什么是好,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讪着,时间不长,李家俊便起身告辞。
与前两次不同,郁春华这次送了李家俊很远。也许是为了打破他们之间的这种沉默氛围,郁春华给李家俊讲起了她儿时的一个故事。
有一次,她想让妈妈给她买一双新布鞋,因为家里收入不高,还有年幼的弟弟,只有爸爸一个人工作,所以妈妈没有答应。她很不高兴又没地方发泄,恰好妈妈刚刚挑水盛满水缸,气还没有喘匀(因为那时候城市里还没有家家通自来水,而是一条街有一个自来水龙头,需要排队挑水回来,盛放在家里的大水缸里),她竟然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来扔进水缸,结果可想而知——新鞋没买成,反而挨了妈妈一顿打。
听了郁春华讲的故事,李家俊忽然想起在知青点的时候,她“恶作剧”地抓起自己的窝头咬了一口那件事,不觉感到有点好笑:原来看起来这么稳重的她小时候这么叛逆。
不过李家俊没有笑出来——因为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们面对面沉默而立,李家俊脑子里在紧张地搜索着,想找到合适的话对郁春华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原本想好了许多话要对她说,比如“我们今后能经常见面吗?”,“有空上我家来坐坐吧,我妈妈挺想见你”等等,但是此刻却不敢说出口,这让他觉得尴尬至极。
郁春华忽然抬起头,用她那双大大的眼睛凝视着李家俊说:“我打算去上大学,到外地。”稍一停顿,她又说:“走出这一步,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夜色中,她那一双明亮而秀气的眸子里透着坚毅,还有一丝淡淡的忧郁。
雪花无声地飘舞着,昏黄的街灯下,郁春华的白皙的脸庞平添了几分妩媚,那个画面,李家俊此生难忘。
这时,几片洁白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落在郁春华露在围巾外面额头的头发上,李家俊几乎忍不住要抬手为她拂去,以免融化的雪花弄湿她的头发。
当然,那不过是想想而已,怯懦的他根本不敢去碰她。
在那个非常的年代,进一所国有企业,有稳定的收入,有安定的生活,是大多数青年人羡慕和追求的目标,而学知识,拿文凭或者追求更高的人生目标,似乎早已被人淡忘或遗弃。
很少有年轻人去思考和设计自己的未来。
忽然之间,李家俊意识到郁春华长大了,她已经不完全是从前的她,而他,却依旧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
“嗯,那也挺好......”对于郁春华的这个决定,李家俊既感到意外,也从心里佩服郁春华的勇气,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去上学,李家俊真有点为她担心。
他原本想大着胆子说“到了学校给我来信吧”,但是终于没有说出口,在她面前,李家俊感觉自己变得很渺小,甚至是......有点猥琐。
(五)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了,20世纪末的这年秋天,李家俊的一个女同事程总工程师告诉他,她在省城科技大会上见到了郁春华,还提到了他。
原本程总和郁春华并不认识,开会那天她们的座位恰巧挨在一起,中间休会时,两人说到了当年上山下乡的往事,程总也曾是一名下乡知青,曾经在青海插队两年,经历过艰苦的磨练,所以二人的共同话题自然就多了起来。
当程总提到在公司任办公室主任的李家俊也是“老三届”的时候,郁春华告诉程总,他和李家俊曾是一个村的知青,在一起共同劳动过两年。
这让程总感到十分惊讶,她不禁感慨地对郁春华说,这世界真小,没想到你们早就认识。
程总告诉李家俊,郁春华目前是省城某局的副局长,人很消瘦,有一个上大学的儿子。
程总还告诉李家俊,郁春华很仔细地问起了他的情况,给他留了联系电话,谈起当年上山下乡的经历,她似乎很是感慨。
李家俊听了,心中砰砰直跳,几乎按捺不住地想要飞奔而去,马上见到她,看她一眼。他努力地回忆和想象着她的面容,她的神态,她的明亮秀气的双眸,她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和她那小巧敏捷的身影,心中滋味不知是甜、是苦抑或是酸?
李家俊特意把郁春华的乳名“抗美”记在电话通讯录里,以显示她在自己心里与别人不同,但是他又想:她的电话号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
此后的数天里,李家俊几次想伸手去拿办公桌上的电话,找到她,问候她,听一听她的声音,却终于还是放弃了。
李家俊知道,自己又一次做出了违心的抉择,也许从此以后永远失去了再见到她,同她做个普普通通的朋友,叙说别后经历的机会。
李家俊恨自己甚至是厌恶自己,在她面前,自己的懦弱和自卑为什么就不能有所改变?难道懦弱和自卑是与生俱来的,无药可治吗?
时间瞬间又过去了十年,到了二十一世纪的第十个年头。这天,李家俊正在电脑前为总经理起草年度工作报告,忽然手机铃声响了,屏幕上显示:“抗美”。
李家俊的心脏顿时一阵狂跳,略一迟疑,他拿起手机做了一下深呼吸,然后按下接听键。
手机里传来郁春华的声音,这么多年几乎没变,是那种特有的,微微沙哑的嗓音:“李家俊是你吗?你好啊,怎么,不记得我了?找个时间我们知青点的同学聚一聚吧。”
听见郁春华的声音,李家俊简直语无伦次:“你是郁春华?啊啊,是我是我,李家俊,没忘没忘,怎么会忘记呢,我挺好,你好吗?去去,我一定去,好好,到时候见......”
这年过了正月十五,他们——还在济南的吴家庄知青终于相聚在一起,李家俊见到了久违的郁春华:素面朝天,不加粉饰,衣着简单随意,与他想象中的女性局长完全不同。
屈指算来,李家俊已经三十多年没有见到她了,这不能不让李家俊感叹时光真得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
李家俊大着胆子主动上前伸手和郁春华握手,郁春华看着李家俊,微笑着伸出右手,非常礼节性地轻轻握了一下李家俊的手——准确地说是手指部分。她对李家俊说:“李家俊你好,好久不见了。”
李家俊觉得心里一热,这毕竟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握手。
郁春华的目光平静如水,李家俊觉得那目光亲切温和而坦率,透出一个领导干部的成熟和老练,和她看其他同学的目光是相同的。
也许是长年工作压力大,或者是身体不太好,郁春华比李家俊想象的老了许多,额头和眼角布满皱纹,面颊凹陷,显得十分消瘦,但是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这让李家俊有点多余地感到欣慰。
大家围坐在一起,谈起在农村的桩桩往事,感慨不已,有说不完的话。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在女士们七嘴八舌的热烈叙谈中,作为唯一男士的李家俊,根本插不上嘴,好在他本来就不善言谈,尤其是在女士面前,所以倒乐得在一边嗑着瓜子听她们交谈。
聚餐会不知不觉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才结束,大家这才发现,酒店大厅里的客人基本上走光了。郁春华要乘公交车回家,李家俊因为参加同学聚会没有开车,心里直后悔:怎么就没想到这事儿呢?不然可以开车送她回家。
告辞时,郁春华微笑着看了每个同学一眼(也包括李家俊),招招手说:“再见了,后会有期。”
这时,许萍提着一个手提袋最后从酒店里出来,对郁春华说:“春华姐,你带来的两瓶干红没开瓶,拿回去吧。”
郁春华边走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说:“不拿了,给李家俊吧。”
回到家以后,李家俊把郁春华的那两瓶葡萄酒放在酒柜里一直没有动,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也许是看到葡萄酒就会想起她来吧?
聚会过去一段时间之后,李家俊终于第一次开始冷静地反思并且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几十年来,他对郁春华的那份特殊的情感也许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少年时期的一场单恋,根本算不上是“爱”,充其量是“喜欢”,他对她的刻骨铭心的思念不过是他的单相思。
也许,她从来都没有察觉到她与他之间“或曾”有过情感经历,或者说,她一直认为她与自己仅仅是知青之间的友谊。
这样一想,李家俊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大半辈子的苦思苦念不过是黄粱一梦。
然而,虽然时光跨过了半个世纪,李家俊发现自己对她的那份特殊的情感却并未曾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减——最初的情感总难忘却,只是年复一年,埋藏得愈来愈深而已。
直到今天,李家俊还在执著地幻想:假如有来生,假如自己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圆满的知识分子家庭,假如父亲没有犯过错误,假如还会在某个地方重新遇见她,自己一定会鼓起勇气大胆地追求她,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虽然他并不确定她一定会接受他,但是他按照自己的内心意愿去做了,也就没有任何遗憾。
只可惜,人生没有假如,不能从头来过。
后记: 20世纪七十年代末,在党的亲切关怀下,李家俊父亲的“右派”问题得到了改正,分配到省城的一所中学任教。因为李家俊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建国前参加的革命工作,后来双双办理了离休手续,在家安度晚年。母亲和父亲分离了20年,李家俊至今想来恍若一场梦。
返城以后,李家俊曾三次回到吴家庄看望那里的乡亲们,每到一家,乡亲们都热情招待,有说不完的话,让李家俊再次感到回“家”的温馨,乡亲们的深情厚谊,李家俊此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