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索之战

汉二年（公元前205年）四月，汉王刘邦亲率五十六万诸侯联军攻占楚都彭城，天下为之震惊。正在齐国与田横的抵抗力量作战的楚霸王项羽毅然率领三万楚军精锐骑兵长途奔袭，大败刘邦，夺回彭城，迫使刘邦退守荥阳。

而此时，刘邦采纳大将军韩信的计谋，兵出汉中，平定三秦，东出函谷关攻略中原，已经先后征服了雍、塞、翟、郑、殷、河南六国，控制了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大片土地。面对这种形势，项羽终于意识到，汉王刘邦才是他称霸天下的最大对手，于是，项羽决定，将全部楚军撤出齐国，向西攻伐刘邦。

汉二年（公元前205年）五月，部队稍事休整，项羽按捺不住彻底击败刘邦的急迫心情，将楚军大部队和辎重交由亚父范增率领，自己亲率参加彭城之战的三万精锐骑兵先行奔赴荥阳，打算乘彭城之战胜利的余威，发挥大规模骑兵作战的优势，再一次重创汉军，乘势攻破荥阳，打开进入关中的门户。

荥阳北连广武山，南依嵩山余脉，易守难攻，自荥阳向西二百余里便是中原重镇洛阳，因此，荥阳既是洛阳的安全屏障，又扼守进入函谷关的咽喉要道，战略地位极为重要，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项羽自信地认为，楚军骑兵凶猛剽悍，所向披靡，汉军在彭城之战中已经吃够了楚军骑兵的苦头，此次再率骑兵进攻荥阳，汉军必定心惊胆战，士气低落，一举突破汉军防线不在话下。

项羽率领楚军骑兵部队自齐国出发，冲破汉军层层阻拦，仅数天时间便驰骋一千余里来到荥阳以南二十余里的京索地区（今河南省荥阳市东南京县至索河一带），项羽下令部队在此地驻扎，带着骑兵将领登上一处高坡观察敌情。

项羽发现这一带地势开阔，适于骑兵发挥优势展开作战，便下令全军做好战斗准备，首先向荥阳外围的汉军防线发起攻击。

其时，坐镇荥阳的汉王刘邦接到项羽率骑兵奔袭荥阳的警讯，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彭城之战的惨痛教训，深知单靠步兵难以抵挡楚军骑兵迅猛凶悍的冲击，经过再三考虑，刘邦决定出奇制胜，以新组建的汉军骑兵部队迎战项羽的骑兵。

刘邦认为，此战是彭城战败之后汉军与楚军的第一次较量，不但检验汉军骑兵的战斗力，而且直接影响到全军的士气和信心，关系重大，务须确保胜利。

斟酌良久，刘邦最终决定按照下邑画策的战略思路，重用大将军韩信，让他充分展现其军事才华。于是，刘邦任命韩信为主将指挥战斗，任骑兵将军、中大夫灌婴（1）和猛将靳歙为副将，以新组建的骑兵部队为主力，调集部分步兵协同作战，全力阻击楚军西进。

韩信领命之后，将未来的战场预设在京索平原的西部，此地背后是荥阳城，北有广武山，南有嵩山，西有成皋险关，处于山地与平原的衔接地带，进可攻，退可守，项羽的骑兵无法从两翼迂回包抄汉军。

《孙子·谋攻篇》中说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从楚霸王项羽仅带领三万骑兵跋涉千里，长驱直入，兵临荥阳城下向汉军发起挑战，便可以看出项羽过于自信和轻视刘邦，对此战没有做出周密策划，交战之前并未仔细了解汉军的实力和变化情况。

此时，项羽对刘邦的判断还停留在彭城之战时那个仓皇而逃，毫无招架之功的阶段，项羽不但忽略了刘邦屡败屡战，愈挫愈勇，百折不挠的性格和意志，更没有料到刘邦在经历了彭城惨败之后，痛定思痛，与军师张良下邑画策，在不长的时间内便重振斗志，调兵遣将，并且建立起一支可与楚军匹敌的骑兵部队。

汉军骑兵不但规模上大增，而且其中坚力量是由秦军降汉的精锐骑兵所组成，这些当年的秦军骑兵骨干经历过多次战斗，作战经验丰富，经过他们的悉心传授，汉军骑兵的马上弓法剑术日臻娴熟，士气高涨，早就以逸待劳，期待与楚军骑兵一较高下，大显身手了。

这日清晨，京索之战悄然拉开帷幕，看似平静如常的京索一带，实则战云密布，蕴藏杀机。

韩信率汉军先行到达预定的作战位置，命令一万名步兵弓弩手以盾牌作掩护，摆在汉军阵线前面，命骑兵部队隐蔽于步兵后方，战马卧倒，骑手人人拔剑在手，单腿跪于卧倒的战马旁，静候出击号令。

项羽率骑兵来到汉军阵前，未发现异常，他见汉军步兵人人手持盾牌形成一道壁垒，摆出了防守阵型，阻住了楚军前进的道路，不禁冷冷一笑——这种阵法在强大的楚军骑兵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项羽料定汉军步兵无力阻挡楚军骑兵的猛烈冲击，必然一击即溃，不用自己亲自上阵便可获胜，于是骑着乌骓马立于高处，命楚军展开进攻阵型。

见一切部署就绪，项羽沉声喝道：“传令，全力攻击！”

传令兵听了，立刻挥动令旗，高声喊道：“霸王有令，全军出击！”

楚军骑兵听见进攻号令，立刻高举兵器呐喊着拍马上前，向汉军防线迅猛地冲杀过来。

韩信早有周密安排，他见楚军骑兵发起进攻，按兵不动，等楚军骑兵进入弓弩射程之内，韩信立刻命步兵弓弩手在盾牌后面站起身来，手持强弓劲弩向楚军骑兵密集放射箭弩，刹那间成千上万支利箭如疾雨一般射向楚军。

楚军骑兵只顾冲杀，没料到汉军弓箭手的箭矢利弩密密麻麻地射了过来，那时的战马没有脚蹬（2），全凭骑手两腿夹紧马背，交战时须一手提缰，一手持剑，以快速劈杀制胜，最怕的就是敌军密集放箭而难以防御，霎时间冲在前面的楚军骑兵纷纷中箭落马，许多马匹也中箭受伤，嘶鸣着停在原地打转不肯向前奔驰。

就在楚军骑兵出现迟滞混乱之时，汉军弓箭手又连续射出第二波箭雨，楚军骑兵中箭坠地者不计其数，其余骑兵挥舞着兵器遮挡飞来的利箭，纷纷退后躲避。

韩信见时机到来，立刻下令汉军鼓手擂响战鼓，汉军弓箭手闻令迅速向两边闪开，灌婴跨上战马手持长矛大喝一声：“冲上去杀呀！”遂与靳歙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早就压抑已久，蓄势待发的汉军骑兵在灌婴、靳歙率领下全力出击，冲向楚军骑兵，兵器相交声，人喊马嘶声，战鼓轰鸣声顿时响彻京索战场。

楚军骑兵毕竟久经沙场，双方甫一交手不分高下，灌婴见状大喝一声：“变阵！”汉军骑兵迅速按照事先练好的阵法，分成几队相互掩护，在楚军骑兵队伍中穿插分割，将其隔离开来分头发起攻击。

楚军骑兵虽然勇猛强悍，却是头一回遇见同样凶猛的敌军骑兵运用阵法进攻，不知如何应对，很快便被汉军骑兵冲散而无法相互照应，虽然个个拼死搏杀，仍不断有楚军骑兵被汉军斩落于马下。

楚军骑兵伤亡不断增加，渐渐抵挡不住，向后退却，大将军韩信见状令旗一挥，汉军传令兵立刻吹响进军号角，数万汉军步兵手持长矛一起出动，对楚军骑兵形成三面包围之势，汉军骑兵得势斗志更盛，抖擞精神，在楚军骑兵队伍中往来驰骋，奋力拼杀。

项羽原以为此战必胜无疑，然而，当他发现大批汉军骑兵突然杀了出来，不但个个勇猛善战，而且马上功夫娴熟，作战极有章法，不禁愕然，眼看楚军骑兵处于下风，向后败退，处境危险，项羽急忙下令鸣金退兵。

韩信看到楚军后退，在战马上持剑指向前方，大喝一声：“追击！”灌婴、靳歙闻令率骑兵乘胜掩杀，一直将楚军骑兵击退于荥阳以东五十里以外。韩信深知“穷寇勿迫”的道理（3），下令骑兵停止追击，汉军完胜而归。

汉王刘邦此刻正站在荥阳城头焦急地等待战况消息，韩信派传令兵送来捷报：项羽的骑兵伤亡严重，被汉军击败后退数十里。刘邦得知汉军旗开得胜，首战告捷，不禁大喜过望，下令犒赏灌婴与全体骑兵将士。

京索之战失利后，项羽经过冷静分析，认为战败原因主要是楚军骑兵远道而来，不但兵力上处于劣势，而且自彭城战役以来连续跋涉征战，将士疲惫，不利于立刻与汉军进行激烈的对抗，于是下令在荥阳以东安营扎寨，等待楚军大部队自齐国赶来增援。

京索之战虽然规模不大，却是楚汉战争中一场极为重要的战役，是中国古代战争史上，双方骑兵部队首次大规模交战的典型战役。通过此战，打破了楚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消除了汉军将士对楚军骑兵的恐惧心理，极大地鼓舞了汉军的士气，阻止了楚军西进的势头。

京索战役之后，战争形态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以城池攻防战为主的作战形式逐步代替了两军在旷野地带的大规模对决，楚军引以为傲的骑兵部队在激烈的城邑攻坚战中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从这个时候起，楚汉战争的形势即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汉王刘邦已经由被动防守的不利局面悄然进入与楚霸王项羽的战略相持阶段。

（完）

注解：

（1）中大夫，秦时设置的重要官职，掌议论，君主的近臣和顾问，汉初沿用，汉武帝时期改称光禄大夫。

（2）据考古证明，秦汉时期战马没有马镫，大约公元3—4世纪，东汉末年至十六国时期，中国有了世界上最早的双马镫。

（3）穷寇莫迫，见于孙子兵法之《孙子.军争》，大意是不追无路可走的敌人，以免中计或遭到反扑，造成己方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