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五年(公元前202年)冬,项羽带领八百江东骑兵冲出被汉军重重包围的垓下城向江东疾驰,渡过淮河,到达了阴陵(今安徽省滁州市定远县西北)境内,身边仅剩百余骑。项羽骑在乌骓马上四下观望,但见此地丘陵起伏,山林密布,茅草丛生,有几条小路隐约可见,只是不知哪条道路通往江边。
正勒马彷徨间,项羽发现不远处有一老农夫正在田间劳作,项羽便高声问那农夫:“汝可知到江边最近的道路如何走?”
那老农闻声慢慢地转过身来,抬起头眯起眼细细端详了项羽一眼,伸手指着向南的一条小路说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便是!”
项羽听了,随即按着农夫所指的方向沿着小路向南疾行,不料仅走了十数里,前面竟出现大片湖泊沼泽,周围芦苇丛生,无路可行,项羽方知受了那农夫的欺骗。
项羽面色冷峻,牙关紧咬,他没有想到,竟有楚人欲将他置之死地。沉默片刻,项羽对众人说道:“追兵将至,速速离开此地另寻他路!”
此时,沼泽地里忽然间大雾弥漫,到处是白茫茫一片,无法辨认方向和道路,项羽等人原地徘徊不知往何处去是好。
项羽正在寻找道路,不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灌婴的骑兵跟踪追赶而来,先头部队发现了项羽的骑兵,立刻向灌婴报告敌情,灌婴闻听项羽就在前面,立刻下令汉军骑兵散开呈包围之势,慢慢接近项羽的骑兵。
项羽刚要带领骑兵冲上去应战,一旁的项庄对项羽说道:“兄长快走,我去引开他们!”
话未落音,项庄就拔出佩剑带着十数人迎着汉军骑兵冲了过去。
汉军骑兵见项庄杀来,立刻将项庄等人围了起来展开厮杀,项庄虽然武艺高强,然而十几人难敌数千名久经战阵的汉军骑兵,一会儿工夫,项庄与这十余名楚军骑兵便在混战中被汉军骑兵斩杀,灌婴随即下令汉军紧盯着项羽的踪迹继续追赶。
项羽带领着其余骑兵且战且退,暂时摆脱了追击,继续向东南方向奔驰三百里到达了和县东部(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和县),此地正是项羽计划中的过江之处,江水自西南向偏北方向流经此地,对岸便是项羽梦牵魂绕的江东故地。那里既是他跟随叔父项梁举义旗,反暴秦,争霸天下的发起之地,也是与心爱的虞姬相识之地。
项羽在长江边的一座山坡上下了马稍作歇息,看看身边,仅剩二十八人,且多数负伤,战袍上血迹斑斑,想到堂弟项庄为了掩护自己战死荒野,项羽不觉心中黯然,他一言不发地眺望江面,但见天水茫茫,空阔寂寥,竟没有一条船只。
“没有渡船,如何能过得江去?”项羽眉头紧锁,心中焦虑万分。
不多时,灌婴率领汉军骑兵又如影随形般地追了上来,将小山坡团团围住,项羽看看已经无路可走,便跨上乌骓,对紧随自己左右的二十八位骑兵说道:“看来今天是无法回归江东了,诸位兄弟可愿随本王与汉军痛痛快快地作最后一战?”
二十八名骑兵齐声答道:“我等既追随霸王至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悉听大王之命!”
项羽点头说道:“甚好。汝等先看本王取一名汉军将领的首级回来!”
说罢,项羽一催胯下乌骓马,手持铁戢大喝一声,闪电般冲入汉军骑兵阵中,汉军骑兵见项羽单人匹马冲了过来,立刻跃马挺枪围过来与项羽交手。项羽奋起神威,挥起沉重的铁戟左右横扫,瞬间斩杀十数名汉军骑兵全身而退,再看项羽,手中果然提着一名汉军部将的头颅。
项羽面不改色,问二十八位骑兵:“各位看本王的功夫如何?”
楚军骑兵在马上抱拳施礼说道:“大王神勇,天下无敌,我等佩服之至!”
项羽听了,得意地哈哈大笑,遂问二十八人:“弟兄们可愿随本王再与汉军较量一番?”
这二十八位骑兵昂然答道:“喏,愿随大王冲锋陷阵!”
项羽虽然身处绝地,手下仅剩二十八人,却仍然不忘运用战术,以期最大限度地杀伤敌人,他将这二十八名骑兵分成四队,自己亲率一队,命四队骑兵从不同方向杀向汉军骑兵,在汉军骑兵队伍里往来冲击厮杀,待四支骑兵小队回到坡顶会合时,二十八位战士仅损失两人。
项羽看了点头赞许道:“干得好,不愧是本王带出的江东子弟兵,我项籍有汝等好兄弟相随,死而无憾矣!”
灌婴看到自己的五千精锐骑兵竟然奈何不得项羽的二十几名骑兵护卫,不禁大怒,命令汉军骑兵从四面八方一起冲向山坡,向项羽发起进攻,项羽最后的二十六名骑兵终于寡不敌众,在混战中悉数英勇战死,仅剩项羽一人。
项羽冷静如常,一杆沉重的虎头铁戢上下翻飞,神出鬼没,无人可当,胯下乌骓马迅如疾风,所到之处汉军骑兵非死即伤,鲜血飞溅。经过一番激战,项羽竟然在数千人的包围之中再次突围而去。江边芦苇密布,项羽的乌骓马跑得又快,汉军骑兵一时不知项羽去往何处。
汉军主将灌婴见项羽再一次杀出重围不见了踪影,不禁焦急万分,急忙下令汉军骑兵摆开散兵队形,沿着江边像张网一般搜索前进。
项羽冲出汉军骑兵包围,只身单骑沿着江边疾走。此刻无风,江水在静静地向北奔流,除了乌骓马轻盈的马蹄声,周围一片寂静,项羽身边已经没有一人相随,此刻的他不禁深感孤独和无助。
“若是此时有虞姬在身边相伴该有多好......”
想到心爱的虞姬挥剑诀别前那深情的一笑,项羽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项羽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向何处去,其实他也不愿多想,只愿在这几番血战之后享受片刻少有的宁静——项羽还是头一次感觉到如此的安宁,身心仿佛被放空了一般。
项羽正茫然策马而行,忽然发现江边芦苇丛中停有一艘小船,船上一位胡须花白,头戴竹笠的船翁正向他张望,于是,项羽便勒马停了下来。
老翁向项羽高声问道:“敢问壮士可欲乘船过江?”
这位老船翁声音洪亮,两眼炯炯有神,似是隐世高人,在此等候多时。
项羽下马问道:“老伯,此地是何处?”
船翁答道:“此地乃和县乌江镇,这条河人称乌江(1),不远处即汇入长江,壮士可乘船由此渡江,不出一个时辰即可到达江东!”
见项羽凝视着江水若有所思没有说话,船翁问道:“敢问壮士尊姓大名?请上船,我们边行船边叙谈!”
项羽答道:“实不相瞒,我乃西楚霸王项藉是也。想当年,我跟随叔父项梁于会稽起义,率江东八千子弟兵西渡长江反抗暴秦,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进入关中杀了皇帝,灭了秦朝,分封十八路诸侯王,换来了天下安定。我原本打算衣锦还乡,安享太平,却不料败给了汉王刘季,如今江山尽失,数十万楚军只剩我一人,我还有何颜面再见江东父老矣!”
老船翁似乎早知眼前这位将军便是项羽,听见项羽报出姓名并不惊讶,他对项羽说道:“老夫久闻将军神勇无敌,威震四海,睥睨群雄。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丈夫欲成就霸业,当百折不挠,愈挫愈勇,一往无前,永不言败。将军返回江东,定可一呼百应,再展雄风,与那汉王刘邦逐鹿中原,争霸天下,建功立业,庇荫后世,江东父老怎会责怪您这位楚国大英雄呢?还望将军冷静三思!”
项羽听了老船翁的劝解,神色黯然,惨然一笑说道:“大势已去,重振雄风无望矣!想当年巨鹿之战,彭城战役,我以几万兵马力敌几十万大军,势如摧枯拉朽,无人可当,今兵败至此,全军覆灭,实乃天欲亡我,非项藉战之罪也。如今天下即将归汉王刘季所有,我已无处可去,何以与那刘季相抗衡?”
高傲好胜的项羽虽然到了最后时刻,却仍然不愿接受抑或是未曾意识到,是自己在战略上的多次重大错误决策而导致的最后失败,将战败的原因归咎于上天。
“将军此言差矣......”
老船翁还要再劝项羽,项羽抬手示意老翁勿再开口相劝,他对船翁说道:“多谢老伯一番劝导之言,项藉感激不尽。我看你见识不凡,是一位睿智开明的长者,今日项藉无以为报,就将这匹乌骓宝马送与你权做留念。自会稽起义至今,它一直伴随我征战沙场,极有灵性,我不忍弃之,还望老伯好好善待于它!”
乌骓马仿佛听懂了主人是在夸奖它,扬首晃一晃黑亮的鬃毛,喷了几声鼻子,项羽用手轻轻拍拍乌骓的脖子,依依不舍。
忽然,乌骓双耳并起,发出低沉的嘶鸣,抬起一只前蹄在地上刨了几下,似是警觉到什么,在催促主人快快上马离开此地。
项羽见状立刻明白:汉军追兵将至,时间不多了。
项羽急促地对船翁说道:“汉军追兵就要到来,我要去会会他们,老伯快快离开,我们就此别过罢!”
船翁看出项羽已抱定必死之心,知道再劝也是徒劳,摇头叹息一声,便不再多说,自项羽手中接过缰绳,将乌骓马牵到船上,这时,不远处传来阵阵隆隆的马蹄声,汉军骑兵搜索追踪而来。
老翁在船上向项羽深深一揖,说道:“霸王珍重,老夫去也!”
说罢,船翁用力摇动橹柄,小船离开江边顺流而下,迅速驶向对岸。
谁知船至江心,那乌骓马发现项羽离弃了自己,顿时杏眼怒睁,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跃入江中,大概它是想追寻自己的主人,然而水深流急,乌骓随着湍急的江水漂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船翁无奈地摇头叹息道:“果然是一匹通人性的宝马,只可惜你的主人宁死不肯陪你过江东矣!”
不多时,沿江岸搜索的汉军骑兵发现了项羽,只见项羽正单手提着虎头铁戟沿江边从容步行,似乎并没有逃走的打算,反而像是在有意等候追兵到来。
汉军骑兵多次领教过项羽的厉害,不敢贸然冲上前去与其交手,便从四面包抄上来,小心翼翼地接近项羽。
项羽神情淡然,毫无惧色,他看到旁边有一处不大的山坡,便大步走了上去,占据有利地形,转身一声长笑,向汉军骑兵大喝道:“尔等还在等什么?有种一起上罢!”
灌婴看到项羽已经被团团包围,坐骑乌骓马不知去向,已知项羽打算在这里进行最后的死战,不觉心中怜惜,便在战马上向项羽拱手一揖,高声说道:“在下灌婴见过霸王,汉王让在下带话与你,霸王若是归顺汉王,仍是兄弟,可封为侯爵,享有封地与荣华富贵,请大王切勿再做无谓抵抗,以免遭受杀身之祸。还请霸王三思!”
项羽听了冷冷一笑,不屑地说道:“刘季乃我手下败将,背信弃义,小人一个,我项籍岂能与他为伍?尔等若是想让我投降,须先来问问我手中这杆铁戟答不答应!”
灌婴见项羽不肯屈服,知道多说无益,便向项羽说道:“在下言已至此,霸王既然不愿归顺汉王,那就休怪本将无情了!”
灌婴随即向汉军将士高声说道:“汉王有令,斩杀项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汉军骑兵听说杀了项羽可获重赏封侯,顿时群情激昂,跃跃欲试,随着灌婴一声令下,骑兵将士争先恐后催马冲上前去,围住项羽展开厮杀。
项羽知道这是此生最后一战,因而愈发地振奋精神,全力迎敌,在项羽的铁戢挥舞之下,冲在前面的汉军骑兵纷纷人仰马翻,非死即伤,但是后续骑兵又接踵而至从四面冲向项羽。
项羽接连击杀汉军骑兵数十人,自己也身受多处创伤,血染战袍,被杀死的汉军士兵遗体在项羽脚下堆成了一座小山,战死者的鲜血染红了项羽脚下的土地。
汉军骑兵看到项羽以步战抗衡骑兵,依然如此神勇,无人抵挡得住他手中那杆沉重的铁戢,再看看倒在项羽脚下的同伴的尸体,不由得心惊胆战,面面相觑,不敢冲上前去继续进攻。
项羽此时经过激烈的近身搏斗,已是精疲力竭,他将手中铁戢插在地上稍作喘息,等待汉军骑兵再次发起攻击。
这时,汉军骑兵郎中将杨喜(2)想在项羽背后发起偷袭,项羽察觉后转身对杨喜大吼一声,声如雷鸣:“你想找死!”
杨喜听见项羽怒吼,吓得拨马便逃,头也不回地一直跑出数里地,见后面无人追赶,这才勒马停下。
另一名汉军郎中骑将吕马童见项羽已经疲惫不堪,欲上前发起攻击,被项羽一眼认了出来,项羽笑着抬手指点着吕马童说道:“呵呵,你不是我手下养马的吕马童吗?如今降了刘季做将军了?我听说你有些本事,来,我与你单打独斗一番,见个高低如何?”
吕马童曾经担任项羽手下管理马匹的部将,所以与项羽相识,入关之后,吕马童在雍王章邯帐下担任一名部将,后来汉王刘邦兵出汉中还定三秦,吕马童看到汉军实力强大,章邯必败无疑,便脱离章邯投靠了刘邦,做了一名骑兵郎中将。
吕马童自知不是项羽的对手,他见项羽指名道姓要与自己单打独斗,不禁心中胆怯,面露愧色,赶紧勒马后退,躲到其他骑兵后面不敢上前。
主将灌婴见汉军士兵慑于项羽威猛,畏惧不前,便下令骑兵一起向项羽放箭,项羽挥舞铁戢左右遮挡,最终难以抵挡汉军密集的箭矢,身中十余箭,血流如注,渐渐力气不支,脚步踉跄,但是依然顽强地手持铁戟准备应战。
汉军郎中将王翳见项羽站立不稳,趁机手持长矛从项羽背后纵马上前,连刺项羽数矛,正面的几名汉军骑将见项羽身受致命伤,也催马冲上前来,乱枪刺杀。
项羽身负多处重伤,浑身上下被鲜血染红,仍然咬紧牙关挥起铁戟连杀十数人,击退汉军骑兵的又一轮进攻。这时,项羽已是汗水淋漓,再也无力挥舞他那杆百余斤重的铁戢,他见汉军暂时停止了进攻,便将铁戢插于地上,用手扶住铁戟的长柄方才站稳,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项羽此刻心里明白,自己身负重伤,步行尚且困难,已经无力再战,决不能被汉军生擒,有损于自己的名节。
于是,项羽手指吕马童笑着说道:“吕将军,我听说刘季悬赏千金、封邑万户买我项藉的人头,也罢,如今我已受伤力竭,不能再战,既然你曾是我的部下,我便成全你,把我的项上人头送与你邀功领赏去罢!”
项羽说罢,用最后的气力抽出佩剑,横在脖颈处用力一划,顿时鲜血喷涌而出,然而项羽依然手握铁戢,两眼圆睁,屹立不倒,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十二月,神勇无敌,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项羽终于结束了他短暂而大气磅礴的一生,时年三十岁。
汉军将士见项羽如此威武刚烈,个个惊得呆在原地,不知项羽究竟是死是活,无人敢于率先上前。半晌,众人见项羽纹丝不动,这才确信项羽已死,众将士为争夺军功,拍马蜂拥而上,都欲抢得项羽的遗体报功领赏。
最终,五名武功高强的汉军骑兵将领王翳、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冲到最前面,剑矛齐下,竟将项羽的遗体砍为五截,各自抢得了一截遗体作为请功的战利品。
数日之后,灌婴率骑兵回到垓下,王翳、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五人向汉王刘邦呈上项羽的遗体复命,刘邦看到项羽死后竟被砍为五块,惨不忍睹,不禁当场潸然泪下,遂命军士将项羽的遗体拼接在一起,换上一身新衣,将其装殓入棺,下令汉军班师。
汉军返回途中,刘邦按照当年义帝熊心封予项羽的“鲁公”之礼,将其隆重安葬于鲁国北面的谷城(古地名,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平县旧县乡)铧山之南。
后来,人们在和县乌江镇右岸的凤凰山上为项羽建起了衣冠冢和霸王祠,以祭奠这位千古无二的楚国英雄,项羽生前未能返回故地,倘在天有灵,只能在这里遥望江东了。
宋代诗人李清照在她的《夏日绝句》一诗中赞叹道: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剧终)
注解:
(1)此处的乌江并非贵州的乌江,是位于安徽省马鞍山市的一条长江支流,由乌江浦渡口汇入长江,渡口已湮灭。
(2)垓下之战结束后,因夺得项羽遗体有功,刘邦封杨喜为赤泉侯,享食邑1900户;吕马童为中水侯,享食邑1500户;封王翳为杜衍侯,享食邑1700户;封吕胜为涅阳侯,享食邑1500户;封杨武为吴防侯,享食邑700户。杨喜家族后来成为名门望族,出了多位朝廷高官,据传隋文帝是杨喜后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