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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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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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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实散文:生活与亲情      

上、 生活篇

1.评奖金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生活物价低,所以工资也不高,普通工人月工资是三十多元,每月奖金也就五块钱,年底全年先进奖也不过三五十元,可那时候这个数目已经不算小了。

可别小看就五块钱,它可是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天半的工资,可以买好多东西呢。那时候工人的日工资大约是一块四毛钱左右,五块钱少说也得是现在的一二百元吧,所以,每个职工都十分看重这每月五块钱的奖金,更是认真对待丰厚的年终奖。

那年月时兴“评”奖金。每到月底或者年终,并不是每个职工都发奖金,而是上级发下来一个“红头”文件,文件中规定了得奖“比例”,比方说月奖金发奖比例为百分之七十,年终奖发奖比例为百分之三十之类,文件还规定获奖人数只能减少,不得突破。

发奖之前可热闹啦,要召开班组会,车间会,科室会,每个职工都要做个人工作总结,提倡“发扬风格”,多做“自我批评”。

工人一般是在班组会上做口头总结,组长做好发言记录,科室人员则需要煞费苦心、绞尽脑汁地写出书面工作总结,说说过去一个月或者一年来自己的工作表现、思想表现如何?做出了那些成绩?还有什么缺点不足?今后的努力方向和工作目标等等。

“红头”文件还要求:经验成绩要总结足,问题和不足要找准,于是乎,大家自然就在文件的前半句上下功夫,自我批评就变成了“自我表扬”,大家为了每月的五块钱奖金常常“评”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既影响团结,又不利于工作,效果适得其反。

记得有一年,妻所在的企业评选年终先进个人奖,奖励比例为百分之三十。这年妻的营业收入单位第一,出满勤干满点,从无迟到早退,应该说评个全年先进奖没问题吧,妻对此也很有信心。不料,“光荣榜”一公布,却没有妻的名字,原因是妻不能积极要求“上进”,不主动接近领导。妻回到家里委屈、难过地泪流满面,哭出声来,不住地喃喃自语:“凭什么呀?凭什么呀?这么不公平!”

家人一再好言相劝,许久之后妻才缓过劲来,止住了哭泣。现在想想,当时的情景真是又可怜又好笑,为了一点奖金那么较真干啥?

2.旅行结婚

那年月是福利分房,但是我们打算结婚时没有房子,要排队等候,所以我们的婚期一推再推,一直到了三十出头才总算分到了住房。

对于结婚安排这事,我们夫妻二人的意见非常一致:不通知任何亲朋好友,到北京去旅行结婚,看看长城故宫颐和园,也算了却多年的一个美好心愿。

因为那个年代普通工人的工资每月不过三十多元,我们不想让大家从微薄的工资里拿出钱来“随份子”(那年月“份子钱”一般是每人一块钱),这是其一。其二,我们也拿不出钱来在酒店里摆酒席请客——尽管每桌酒菜还不到一百元。

说起来,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太相信(有点倚老卖老哈),八十年代初我和弟弟筹备婚事的时候,母亲把我们兄弟俩叫到一起,拿出一千元钱来分成两份,说:“你爸爸到现在还没回来(在中学当教师的父亲因为是“右派分子”正在外地接受劳动改造),家里也没攒下多少钱,你俩每人五百元,看着用吧”。

那个年代物价确实便宜,五百元钱可以买一套简单的家具,像双人床,大衣柜,方桌,椅子,低柜,餐具等生活必需品,但也就所剩无几了,我和弟弟虽然心里不太情愿,但深知母亲的难处,默默地接过钱来,再没说什么。

我们旅行结婚的时候是春天,那时候也有旅游旺季,天安门,颐和园,故宫,北海公园,大栅栏儿,人们熙来攘往,游人如织。我们从未出过远门,便随着人群随意“流动”,反正人多的地方一定好看好玩儿,那几天是感觉最甜蜜、舒畅、开心和轻松的几天。

为了节约,我们俩从没在饭店里吃过一顿饭,多数是卖烧饼就咸菜吃,多年后说起结婚的事,妻还嗔怪我说:和你去北京旅游结婚,连个北京烤鸭都没尝尝。

最遗憾的是,到了第五天我们才知道,在北京买不到当天去八达岭的火车票(那时候竟然不懂得买长途汽车票),七天婚假快到期了,我俩只好忍痛放弃。几十年眨眼间过去了,时至今日也未再去过北京,未当上“好汉”(毛主席诗词《清平乐·六盘山》中有名句“不到长城非好汉”)。

当我提前一天回单位向组织科长销假时,科长替我们惋惜地说:“嗨,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你也太认真了,万里长城应该去看看,回来补个假就行。”

结婚归来很长时间了(妻都怀孕了),有的老师傅还对我说:“小王,结婚的时候一定提前说一声啊,不然饶不了你。”

后来终于还是被几个平时关系特别好的同事知道了,他们这个拿三元,那个出两块,凑钱给我们买了搪瓷洗脸盆,铝锅,暖水瓶等生活用品,感动得我们不知道说什么好。

3.鸳鸯楼

我们分到的婚房最初是12平米一间的单身宿舍,一家三口在这里一住就是七年,为了解决房源不足的问题,厂里的大多数单身宿舍都分给了年轻职工当了婚房,所以大家戏称这栋单身宿舍楼为“鸳鸯楼”。

“鸳鸯楼”是1958年建造的,所以也叫“跃进楼”。听老同志讲,当年大跃进运动时开展劳动竞赛,这栋三层楼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建造完工了,可谓神速。

因为是单身宿舍,所以房间布局是家家门对门,户挨户。到了夏天,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空调”,很多人连电扇都舍不得买,平时用蒲扇降温,晚上睡觉时为了散热就把门的上窗打开通风。

这下可好了,谁家有什么家庭“隐私”都会暴露无遗——哭的,笑的,打情的,骂俏的,打呼噜的,说梦话的,拍打蚊子的,在便盆里撒尿的(房间里没有卫生间),啥动静都有,汇成了一首丰富多彩而奇特的凡间小夜曲。

宿舍楼的公厕是一层楼一间,男女共用,先到先得。由于年久失修,门关不严,在里面“方便”的人如果听见有脚步声走近,必须大声咳嗽“示警”,防止异性“入侵”,或者如厕者推门前先行询问“茅房里有人吗?”避免误闯。所以,那个年代不知哪个机灵鬼就“提炼”出了当时基层老百姓中最流行的三句话:“倒垃圾——”,“换大米——”,“茅房里有人吗?”哈哈!

(注:那个年代,环卫工人每天拉着地排车到处收垃圾,边走边喊“倒垃圾——”居民听见喊声便纷纷拿着垃圾桶出来倒在车里;

农民兄弟骑着自行车,车后驮着一袋大米走街串巷,边走边吆喝“换大米——”居民听到吆喝声便拿着其他粗粮(如玉米面)或者废铜烂铁出来交换大米,这有点像古时候人们的商品交换。)

“鸳鸯楼”的厨房是每一层有两间,是用单身宿舍临时改成的“格子间”:把一间单身宿舍用单层砖墙隔成六格,可供六家同时使用。

到了做饭时间那叫一个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你来我往,锅勺叮当,烟雾缭绕,一片欢乐忙碌气氛。要是赶上哪家炒辣椒,那就更热闹啦,大家被呛得不约而同地一起大声咳嗽着,苦笑着泪眼相望(“格子间”没安装排风扇,更别说抽油烟机了,烟没地方去只好四处飘散)。

这“鸳鸯楼”堪称神奇,总共三层,包括地基在内全部是红砖砌成,楼顶红瓦覆盖,从上到下没有任何钢筋混凝土构件——不但没有混凝土“圈梁”,门窗上也没有混凝土“过木”。最令人称奇的,是地面(也是下面一层的房顶)也不用钢筋混凝土预制板,而是用红砖砌成拱形,然后用砂子灰填平,再抹上水泥就成了光滑结实的地面,这很像是陕北的拱顶土窑洞,很有科学道理。

不过偶尔也会发生令人尴尬的小事儿:楼上的职工在室内浇花或者洒水擦地,楼下的住户就急忙跑上来问:“嗨!老张你家里干什么了?水都漏到俺家饭桌上啦!”

4.抗洪抢险

由于厂宿舍周围都建起了高层居民楼,地势抬高,厂宿舍区就成了低洼的“蛤蟆湾”,每逢天降大雨,厂里都派大卡车在宿舍区大门口倒上一车沙子堵住大门,工人手握铁锨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抗洪抢险。

洪水倒是被挡在大门外了,却不知道从院里的什么地方冒出水来无处可去,于是就涌入一楼的住户,平地水深及膝,家里的脸盆、饭锅、水瓢像船一样忽忽悠悠漂了起来。

住在一楼的职工“未雨绸缪”,早有准备,先把预备好防水的砂子堵住家门,然后全家老少、锅盆瓢勺齐上阵,往室外刮水,一直战斗到雨停了,院子里的积水消退方才鸣金收兵。

由于当时企业是国企,其他楼房都按照政策卖给了职工,但是单身宿舍楼因为年代久远没办法“房改”,企业改革时,宿舍区就交由改制后的企业“代管”,但是既无维修资金也无处置权,厂里只能拨一点钱小打小闹地修修补补,年复一年,久而久之,鸳鸯楼就成了“被爱情遗忘的角落”(1981年的一部电影),再无人问津。

还好,这“鸳鸯楼”很是争气,虽历经沧桑,破旧不堪,至今六十余年了,却依然屹立不倒,堪称奇迹,工人因之美其名曰:“楼坚强”!

那个年月,我们一家住在顶楼,夏天下大雨的时候,虽躲过洪水进屋之灾,却难逃雨水灌顶之劫。

下大雨的时候,雨水便顺着楼顶破裂的红瓦漏下来,穿过苇萡抹石灰的天花板滴滴答答地往屋里“下”,于是,我和妻子便愉快地开展“抗雨斗争”。

因为那个年代遇见这种事感觉很平常,有房子住结婚生娃就已经很知足了,当工人的很多都是这样,所以毫无怨言或者牢骚,这是真心话。

记得有一次夜间,天降暴雨,屋里面也随着“下”起了小雨,而且漏雨的地方恰好就在我们三口(还有不满一岁的女儿)睡的双人床上方。于是,就赶紧拿个脸盆放在床上接雨,脸盆里倒上点水,防止雨水溅出来。

后来又出现新的漏雨点,就再放上一个脸盆,再后来漏水的地方又扩大了,洗脸盆太小,于是干脆把给女儿洗澡用的钢精大澡盆(那可是我们婚后托人从北京买来的,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拿出来放在床上,终于阻止了漏雨淋湿床铺。

但大盆小盆已经占据了几乎半个床,幸好我们夫妻俩都不胖,女儿还小,于是拿两把椅子摆在床沿,加长床的宽度,一家人“横”着躺在床上,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仍然睡得又香又甜。

5.煤气中毒

到了冬季,家家都要储存部分蜂窝煤取暖,女儿上小学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隔段时间就从厂里借一辆地排车,兴致勃勃地到蜂窝煤加工厂去拉煤,我“驾辕”,他们娘儿俩在后面推,冲上一个上坡和打了一场胜仗一样高兴。回来后,一家人又马不停蹄地把蜂窝煤搬上三楼,在门口走廊边整整齐齐地码成垛,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就像欣赏一件艺术品,那时候一点也不觉得苦和累,反而感觉快乐而有趣。

但是,一不留神也会有意外发生。

有一次,妻子轮休在家,我因为有提前一小时到办公室的习惯,所以就早早地出门上班去了。没成想,刚上班不久,邻居家金贵嫂子就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我:“不好了,你‘家里’(就是我妻子)和孩子煤气中毒啦!”

我一听脑袋“嗡”得一声,头上立刻急得冒出冷汗,赶紧给领导请了一会儿假,骑上自行车拼命往宿舍赶。还没进家门就见门窗大开,妻子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宝贝女儿脸上挂着泪痕,我心痛得简直无以复加,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他们娘俩。

幸亏妻子因为醒得早,感觉头晕气短,浑身无力,意识到可能煤气中毒了,于是拼命挣扎着爬起来打开房门,这才没有出大事儿,事后想想真是后怕,用“细思极恐”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6.考成人大学

三十五岁那年,为着考上成年大学,我几乎拼上了性命,单位领导非常支持我入学深造,考试前给了我一个月复习时间(遇上好领导是一种幸运和福气)。

那年月我们一家三口住的是12平米一间的“鸳鸯楼”单身宿舍,屋里自然是一没有卫生间、二没有厨房的,于是,如果妻休班或者早班下班后,我便让她带着女儿出去玩,而我几乎足不出户(不怕您见笑,就连小解都在屋里解决),天天是馒头夹蒜蓉辣酱,泡方便面吃,晚上复习功课直到凌晨两三点。

考试的前一天,偏偏患了感冒,我拿出体温计一测,好家伙,40度!医务室医生说:“你这是病毒性感冒,没有什么特效药,休息两天吧。”说完便给我开了三天病假条,让我卧床休息,多喝白开水,这让我从心里感激医生。可是不行啊,明天就要参加成人高考,我只好把病假条放进口袋,咬着牙参加考试。

进了考场,我完全忘记了病情,只是大汗淋漓,握笔的手臂上流出的汗水把试卷都浸湿了,考试结束,整个人几乎虚脱。

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以优异的成绩进入汉语言文学专业班,大概是复习时太过拼命,接到录取通知书时,感觉身体状况极差,胃痛,连上楼梯都感觉心慌气短,我便去省立医院看中医。

做完钡餐透视,一位老医生给我把了脉,摇摇头和善地对我说:“你现在这个情况是‘气血不足’,与大脑长期处于精神紧张状态,得不到休息有很大关系,而且吃饭不规律,造成了胃炎,今后不能再这么熬夜用脑了,应该注意休息调养。”

我不无沮丧地回到家,便想放弃入学,当我把这一想法向组织科长反映了之后,科长不赞同我的做法。他对我说:“你付出了这么大的努力,恨不能搭进半条命才终于接到录取通知书,放弃这次深造机会实在是太可惜了,你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我终于还是接受了组织科长的建议,按时到大学报到入学。三年的全脱产学习,加之处于同学间快乐、轻松、友好、毫无猜忌、毫无利益纠葛的良好氛围中,身体渐渐好了起来。现在想来,真多亏那位组织科长的劝慰和鼓励,不然前功尽弃,绝不会有今天的这点进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时常记起并且感激那位组织科长,不知他如今安好否?

7.遗憾

妻子嫁给我,没少吃苦受累,我自知亏欠她很多,妻至今常说,这辈子跟了你没享过福,没沾过光,对于妻的说法,我确实无话可说。

后来,我当了办公室主任,正赶上企业“改制”,集团老板霸气地宣布:取消一切星期天节假日,为发展企业“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何其悲壮)!”。工人们总结出当时的工作时间是“早七晚八,星期天白搭”,“早六晚九,节假日没有”,这话半点也不假。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小跑一公里赶早六点的第一班公交车去上班,提前一个小时进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晚上坐最后一班公交车九点多到家是家常便饭,如果回来要写材料,有时凌晨两三点才睡,这种情况持续了十多年。

说实话,一生最大的、无法弥补的遗憾,是没有注意到女儿是怎么长大的,父亲、母亲是怎么“突然”变老的,他们的背是什么时候开始驼的?他们的步履是什么时候开始蹒跚的?相信那个年代有许许多多的同龄人都会这样说:那些年谁都对得起,谁也不亏欠,唯一对不起的是陪伴你的家人,是时刻挂念你的老父老母!

记得父亲被打成“右派”到外地接受“劳动改造”的时候,我和弟弟才五六岁,一直到改革开放,父亲才得以落实政策回来重新工作,算起来,已经过了二十年。二十年啊,占去了母亲几乎全部最美好的时光。二十多年里,做中学教师的母亲,以微薄的工资,独自把我和弟弟抚养长大,无论生活如何清苦,母亲脸上总是带着慈爱的微笑,让我们兄弟二人面对困难勇敢前行,后来我们兄弟俩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企业的中层干部,而母亲的两鬓却过早地染上了霜花。

对父母和家庭的亏欠和内疚,此生难以补偿,无以报答。

下、亲情篇

8.女儿的短信

记得每天不到六点就早起上班的那个年代,有一次气温骤降,一不小心和感冒交了“朋友”,连发烧带咳嗽,搞得我狼狈不堪,无奈手头还有一大堆工作,只好咬咬牙坚持着到公司上班。

中午时分,腰间的手机“叮零”响了一下,我打开一看,是上中学的女儿发来的短信(那个年代还没有微信):爸爸,你好些了吗,要注意休息,不要太累,按时吃药,多喝开水。你的女儿。

我一连把女儿的短信读了好几遍,不觉两眼有点湿润,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虽然不是女儿头一次通过手机短信问候我,还是依然让我感到无比欣慰。直到现在,每逢我和妻到了生日那天,如果不是休息日,女儿不能请我们吃生日宴,也一定会收到女儿的祝福短信:祝爸爸(妈妈)生日快乐,身体健康,顺心如意。爱你们的女儿。

也许与平时的家庭教育有关系,女儿从小就懂得节约:铅笔短得快捏不住了她还在用,我找个金属毛笔帽,把铅笔头屁股插在笔帽里,还可以用几天,橡皮使得只有玉米粒儿大小了她还舍不得丢掉。女儿小的时候爱吃烧鸡,但由于“孔方叔”不允,平时买得极少,偶尔买回一只,女儿却频频让我和妻快吃,等一家三口吃完饭,盘子里竟还剩下两只鸡腿,一只鸡翅。妻问女儿:“爸爸专门给你买的,怎么吃这么少?”女儿说:“俺舍不得吃,留着下次再吃”。

直到上初中,女儿从未庆祝过生日,既没有生日礼物,也没有浪漫的“PARTY”,但女儿一点儿都不介意,依旧专心地读书、学习。往往是生日过去好长时间了,女儿才恍然大悟地“兴师问罪”:“好啊,妈妈,我的生日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告诉我,哼!”

9.伺候月子

女儿两岁的时候,妻休完照顾产假去上班了(妻年近三十岁才生产),于是,就由我带着女儿。妻的单位职工上班时间是早五点出门,下午两点回家,这叫早班,如果是上午十一点出门,晚上九点多回家,这就叫晚班。

妻上早班的时候,早上四点多就要起床洗漱,带上早饭准备出门,因为她们单位的通勤班车早上五点准时接职工上班,早六点公司车队就开始发第一班运营车。

早上不到五点正是天最黑的时候,我哪里放心让妻一个人在郊区(那年月我们住的地方在城乡结合部)漆黑的马路边上等车,每逢这时候,我就要早起陪妻子一起等候通勤班车。

那才叫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睛,盯着马路尽头,看有没有汽车大灯闪烁;耳朵,要竖起来,倾听着楼上睡梦中的女儿是否会因为渴了,尿了,做梦了而突然醒来?会不会因为见不到我们而哭泣?会不会一不小心掉到床下去?

等看到汽车大灯在远方闪烁,最后由远而近,在昏暗的路灯下显现出通勤大客车的轮廓之后,我便健步如飞,三步并作两步,五台阶并成三台阶地“窜”回房间,看到女儿安然无恙,睡得正甜,这才长舒一口气。

妻上早班走了之后,不到六点,我也起床开始准备早晨的“功课”。

女儿是冬季最冷的一月出生的,那时候我们不想麻烦老人,就自力更生,由我来照顾妻子“坐月子”。我上班之前,要先把足够的洗干净、开水烫过、晾干叠好的尿布准备好(那年月还没听说尿不湿呢),再把她们娘俩的便盆儿放在屋里,然后严肃地叮嘱妻子不能出门,不能沾冷水,只能在屋里活动,大小便必须在屋里解决等等,一切安排妥当了,才放心地去上班。

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倒屎倒尿,然后就是给女儿洗尿布。那时候我给自己规定,晚上睡觉前不能有一块没洗的尿布,不然睡不踏实。所以,常常是一直到了半夜十二点以后,我和女儿还在开展洗尿布“大战”——女儿不停地尿,我就不停地洗,一直洗到上床睡觉前没有一块可洗的尿布为止。小小的房间里横七竖八地拴着好几条绳子,绳子上挂满了女儿的尿布,像一面面各色旗帜,我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睡得特别踏实。

10.带着女儿去上班

冬天起床,至少要比春夏提前半个多小时。因为屋里冷,冬天穿的衣服又多,所以用的时间就长——先是打开蜂窝煤炉,让屋里升温(发生煤气中毒事件后,采取了防范措施:拆掉一块窗玻璃,用厚纸板做了一个带弯头的方形漏斗安在上面,既透气又防止往屋里灌风),再把未洗的尿布洗干净,用开水消毒后晾起来,然后准备女儿的早饭。

女儿的早饭(蒸鸡蛋羹,或是下挂面卧鸡蛋)做好了,我就开始哄着女儿起床。两岁的孩子,寒冷的冬天六点多起床真是难为她了,但是我上班又绝不能迟到,这可是原则问题。

于是,每次都是狠着心,从被窝里抱出还在熟睡的女儿,一边轻轻地给她唱儿歌,和她说话,一边给她穿衣服(女儿的小衣服都在炉火上烤得热乎乎的,一点也不凉),等衣服穿好了,女儿也就有精神了,看着女儿乖乖地吃完饭,我便给女儿梳头。头发从中间分开,扎两个小“把子”(后来头发长了,就改成扎小辫儿),然后拿小镜子给女儿照照看看,女儿满意了,就戴好棉帽穿好大衣,把女儿放在自行车大梁上,我们一起去上班。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送女儿上幼儿园的情景。

那天,我骑自行车带着女儿到了厂办幼儿园,当我抱起女儿交给幼儿园阿姨的时候,女儿好像明白了什么——要把我交给别人!于是从未离开过爸爸妈妈的女儿哇哇大哭起来,向我伸着两只小手哭成了泪人儿。

阿姨说:“不哭不哭,爸爸不走”。但是女儿还是不停地哭着,执着地伸手要我抱,我不禁两眼有点湿润,真舍不得就这样离开女儿。但是我知道,这样下去女儿永远不会适应,便一咬牙朝女儿摆摆手说:“乖,爸爸下班就来接你回家,再见” ,说完扭头向办公楼走去再没回头。

我的办公室后窗恰好对着幼儿园的大门,上班后一直听到女儿那细细的哭声,声音不大也不尖锐,却透过窗缝传进来,让我坐立不安,我强忍着不去后窗那里观望,尽力把精力放在手头的工作上。

快下班的时候,我隐约听到女儿好像就在楼下发出哭声,忍不住站起来往楼下看,原来是幼儿园的其他孩子都提前被家长接走了,也包括各科室的孩子,接回来就在爸妈的办公室里玩。阿姨出于好心,把女儿抱到我的办公室窗下,哄着女儿叫:“爸爸来接我”。

看到女儿伸着小手朝楼上望着(其实女儿看不到我在什么地方),无助地哭泣,我的心都要碎了。但是,我还是控制住自己,绝不在上班时间提前接孩子(这也是我的原则)。直到下班铃声响起,我才像箭一样射出办公室,连跑带跳地奔向幼儿园。当我接过女儿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心情好了许多,而我,却不停地亲着女儿的额头,脸蛋儿,头发,几乎流下眼泪。

我的女儿上幼儿园就哭过这一次,从此,她再也没有哭过。

11.坐生娘娘

女儿降生的前一天,刚入睡不久妻就开始阵痛——女儿迫不及待地提前了好几天要从妈妈肚子里出来和我们会面。

那年月刚时兴“黄面的”(改成黄色的小型面包出租车),不能随叫随到,我俩最不情愿的事就是麻烦打扰别人,于是我搀着妻悄悄地下了楼,骑上自行车带着妻子赶往省立医院。一路上,妻几次阵痛得差点从自行车后座上掉下来,每到这时候,我就下来慢慢推着自行车走一会儿。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在紧张、焦虑、忧心中期待着,就像动物园笼子里的野兽一样,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几乎不停地来回走动,那个夜晚不知道走了有多远。

忽然,医生从产房里出来面色凝重地告诉我,女儿胎位是臀位难产,母女有危险,让我有心理准备。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完全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经过医生一番紧张的胎位纠正,女儿终于姗姗地来到这个世界。

“家属在吗?”一位年轻的女护士走出产房,说出妻的名字问道。

“在,在,是我。”我赶紧回答,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是个女孩,母女平安。”女护士声音温和清晰地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躺在病床上的妻随后从产房里被推出来,看着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湿透的妻,我竟一时不知道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妻努力地给我绽开一个微笑,我知道她是想说:我挺好,没事儿。

女儿,爸爸;闺女,父亲——我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几个新奇的名词,不知怎么眼泪就流了下来,那一刻仿佛是在梦中。

后来,女儿缠着妈妈给她讲自己出生的故事,妻便笑着逗女儿说,金贵婶婶说你是“坐生娘娘”,有福气,将来净坐着吃好的。那时女儿可不懂,“坐生娘娘”的降临,让妈妈遭了多大罪。

那年月,女儿万一白天生病,都是由妻子抱着女儿坐公交车去看医生(不因私事请假也是我的原则之一,当然是“尽量”)。如果女儿半夜三更生病发烧,就由我骑着自行车带上怀抱女儿的妻子,到十几里外的妇幼保健院去打针拿药。

有一年冬天,凌晨两点多女儿突然发高烧,身上烫得吓人,可是,等我骑着自行车带着妻子女儿赶到医院后,一量体温女儿却一切正常。那位和蔼的老医生就像妈妈一样,慈爱地看着我们说,孩子发烧要先观察一下,喝点水,排尿,冷敷额头,身上盖的棉被棉衣不要太厚太重。现在孩子为什么不发烧了?是因为你们来的路上已经等于给宝宝“物理降温”了。

医生的一番话让我们增加了不少幼儿护理知识,至今都要感谢那位可敬可爱的“医生妈妈”。

12.叫魂儿

说起女儿生病,还有一件好笑又玄虚的事儿。

有一回,女儿连续几天发低烧,精神不振,也不爱吃东西,看了几次医生也不见效,于是妻抱着女儿去看中医。一位老中医给女儿把了脉,沉吟了一下说,孩子可能是受了惊吓,回去给孩子“叫叫”吧(就是“叫魂儿”的意思)。

妻回家后给隔壁邻居金贵嫂说起这事,金贵嫂子马上热心地教妻子如何如何给孩子“叫魂”。我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当然完全不相信什么叫魂啊,撒黑豆啊,跳大神啊,黄鼠狼狐狸大仙之类,但为了女儿,妻选择了相信。

当天夜里,我正在睡梦中,朦胧之间听见妻子好像在轻轻地喃喃自语,微微睁开眼睛一看,见妻子手里拿着女儿的一件小衣服,一边在熟睡中的女儿上方来回摇晃,一边轻轻叫着女儿的乳名,反复地说:“宝贝,回来吧,宝贝,回来吧……”

此时,窗外皎洁的月光照得粉色的窗帘又亮又白,恰好留下了妻为女儿“叫魂”的剪影,那个美丽动人的情景,我至今难忘。

第二天我早起上班,妻在床上睁开疲惫的眼睛,高兴地对我说:“我昨晚给女儿叫了叫,真得管用,现在一点儿也不发烧了,看,她睡得多好。”

我俯下身,轻轻吻了妻的额头,算是给她一个奖励,然后去上班。不过,我不相信女儿发烧是“叫魂”治好的,应该是药物和护理起了主要作用,其中饱含着妻的诚心、付出与伟大的母爱。

13.照相册

在我眼里,女儿是迅速地长大的,孩子成长之快,超出了做父母的想象。所以我现在常给年轻朋友同事说千万不要盼孩子长大,孩子大了,你也老了。眨眼功夫,女儿再也不是那个成天坐在我的自行车大梁上,我们爷俩一起逛公园,一起上下班的小娃娃了。

那个时候,省城的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英雄山,五龙潭,珍珠泉,解放阁,植物园,金牛公园,中山公园,百花公园,王府池子甚至偏远的黄河边,我和女儿不知轮番去了多少遍。

那时候喜欢摄影,星期天只要是带着女儿,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上照相机。从双镜头海鸥机械相机到机械单反再到“傻瓜”相机,直至如今的“EOS”(照相机的发展史非常精确地折射出社会的进步和发展变化),我都使用过,给女儿拍了不下几千张照片。

如今一旦翻看起当年的照相册,就久久停不下来,尤其是看着女儿从娇小的婴儿变成大姑娘,不禁感叹时光飞逝,人生如箭,妻看女儿小时候的照片时甚至偷偷地抹眼泪,当年一家三口在大明湖上划桨荡舟,或是携手攀登千佛山的欢乐时光不知以后还能重现否?

14.最后悔的事儿

后来,女儿如愿考上了师范学院,我们家总算有了继承人民教师“香火”的后代(爷爷奶奶,姥爷姥姥都是离休教师),我虽然儿时也有很多瑰丽美妙的梦想,比如当科学家啊,工程师啊,医生啊,画家啊,作家啊等等,但一场“大革命”摧毁了所有的梦想,于是,便把自己“未竟”的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好多同事都曾经批评我,对女儿过于严厉甚至是粗暴,我却不以为然。

我现在知道在很多地方我做得不对,我最最后悔的,就是对小学时期的女儿太过严厉,只想着严格家教,树立我做父亲的绝对权威,却忽略了女儿的感受,错误的“望女成凰” 思想让女儿承受了不该有的压力。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事情其实都不是女儿的错,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心平气和地耐心地讲道理,那样对女儿的成长会更好。不过幸好,女儿上初中以后,我终于有所醒悟,懂得了爱护女孩子的自尊,再也没有训斥过女儿。

我不敢说是我的教育起了多少作用,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女儿在活泼之中又增添了几分成熟,她对我和妻的感情似乎更深了一个层次。常常在看完报纸或电视以后,女儿就对我和妻进行家庭保健“再教育”:听听,人家电视上是怎么说的?年龄大了,早上起床后和晚上睡觉前要喝点水,爸爸平时应该学着喝牛奶,妈妈要多喝豆浆,防止缺钙,吃的东西不能太咸,适当服用维生素E可以软化血管,保护心脏,延年益寿......等等。

于是,家里又订牛奶,又买补钙片,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补钙高潮。

15.女儿生病

天有不测风云。

这年年初,让我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女儿在例行体检时发现原来的甲状腺结节出现异常,经过穿刺检查,有病变迹象,医生建议立刻手术切除。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后,那种心痛,焦虑,担忧甚至恐惧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在短暂而又漫长的两个星期里,我不敢问,不敢提甲状腺这三个字,也不敢上网去查询,害怕看到听到对女儿身体和病情不利的信息。在等待诊断结果和手术安排的那几天,用寝食难安,茶饭不思来形容我的状态一点都不过分。人是个很奇怪的动物,遇到焦虑烦忧的事情时,会变得没有饥饿感,倒是节省了粮食。

女儿手术前几个小时,还在平静地给我们发微信,叮嘱我们多喝开水,感冒了该吃哪种药,药放在哪个橱子哪个抽屉里(因为那几天我们夫妻二人都患了感冒)。手术醒来第二天女儿就给我们发微信问:“你们感冒好点了吗?记得按时吃药啊!”

手术那天,女儿是早上七点多进的手术室,妻和亲戚七八人去了医院,只有我的宝贝外孙女陪我在家等候消息。两个多小时的手术时间太漫长了,我不停地看墙上的挂钟,不敢打电话询问,在焦虑、担忧中一分一秒地煎熬。

一直到了中午十一点多,才终于等来了妻的电话,焦急的我几乎语无伦次:“怎么才来电话?怎么样了?”妻说:“手术早结束了,推进监护室,都安排完了才告诉你。医生说病变部分很小,又是早期发现,已经全部切除,没事儿,放心吧。”

放下电话,紧绷、压抑了数天的心弦总算稍微放松了一点,想到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受的罪,受的痛,我终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禁不住老泪纵横,掩面而泣。

外孙女见我流泪,默默地回到她的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写了一张纸条出来递给我,我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姥爷,不哭。看了懂事的外孙女写的字条,我努力控制住自己,止住了泪水。

我虽然疼爱女儿,却并不能保护她的身体健康,今后的路还须她自己去走,困难也需要她自己去面对,我几乎无能为力,这是最让我难以接受的。但是,我心里怎能不明白:做父母的终究不能陪伴女儿一辈子啊!

我双手相握于胸前为女儿祈福,愿女儿永远健康平安,快乐幸福,顺心如意,这就是为父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16.尾声

朋友,听完我的故事,你是不是感到亲情无比珍贵,应该加倍珍惜呵护呢?无论什么时候,也无论人在何方,无论你是顺利还是身处逆境,亲情都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像一处温馨的港湾,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像黎明前的一抹暖色的朝霞,像严冬里的一堆篝火,像酷夏里的一缕清泉,像春寒料峭时吹过你心头的一阵和煦的微风,像迷途的人儿听见的一声遥远而温情的呼唤……

太阳每天都鲜活地升起,照耀苍生万物,生活仍在继续,时刻珍爱你身边的亲情,相信更加美好的新生活正在前面等着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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